那道金缝窄得不像话,比先前井底那道还窄。林越侧着身,肩膀贴着石壁,一点一点往里挪。石壁极凉极滑,像有人拿一块刚从深井里捞上来的旧玉,贴着他的胳膊慢慢拖过去。左耳分队长先他一步钻了进去。那黑猫四爪极轻极快地一纵,便没入缝深处的金光里。灰猫跟在黄涛怀里,两只蓝眼睛睁得极大。它盯着那道缝,像在认一个极老极旧的熟人。
缝后头,是一间极扁极阔的石室。那石室不高,顶子几乎贴着人的头顶。可它阔得厉害,从这头望到那头,少说也有十几丈。石室四壁全是灰白色的大理石。壁上没有星纹。取而代之的是极密极密的镜面。那些镜面不大。它们一块一块地嵌在石壁里,像有人把一整条旧河里的碎冰,一块一块地撬出来,又一块一块地按进了这地底石壁。林越站在石室门口,只往里头看了一眼,就觉着不对。那些镜面里,全是影子。他自己的影子,爱丽丝的影子,赵虎的影子,王大壮的影子,全在里头。可那些影子不跟人。它们各自在镜里走。有的往前,有的往后,有的拐弯,有的停。像有无数个林越,正从无数条不同的旧路里,慢慢朝这间石室聚。
何思远站在石室门口。他没往里走。他道:“这是‘镜室’。奥林匹斯的心脏有三层。这是第一层。镜面照人,照的不是形。是路。你心里有几条路,镜里就有几个你。”林越道:“那这关考什么?”何思远还没答,石室深处极慢极慢地亮起一行光字。那光字不大。它浮在石室正中央的半空里,被四壁的镜面极快极快地映了千百遍。林越念:“第十试。镜。问双。”
何思远道:“镜问双。这一关,考的是双。双子座的双。也是东西两边的双。”他看李浩。李浩正蹲在石室门口,拿那破平板对着四壁的镜面扫。他扫了一会儿,极轻极轻地“嘶”了一声。他道:“这镜面里有信号。极弱。可它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镜面后头走。”何思远道:“镜面后头没东西。那是路。这石室里的每一块镜面,都是一条旧路的入口。你得从这些路里,找对的那条。”李浩道:“怎么找?”何思远道:“双子座的人,天生会找路。可我们这边没有双子座。”他话音一落,石室深处极慢极慢地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那步子极轻极快。它不像人走。像有人拿指尖在石面上极快极轻地点。一下一下。点出一串极细极亮的旧火星。众人抬头。石室最里头,极慢极慢地走出一个人。那人极瘦极高。他穿一件极旧的深灰风衣。风衣下摆极长,拖在石面上,像半截从旧楼上垂下来的灰窗帘。他戴着一副极旧极旧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极亮极锐。像两粒刚从旧井底捞上来的小银珠。他站定,先没说话。只把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朝石台这边极轻极轻地一抬。那手指极长极细。指节分明。像五根从旧琴上拆下来的弦。
爱丽丝看他。她道:“你是谁?”那人极轻极轻地一笑。那笑极短极淡。像有人拿指尖在旧琴弦上极快极轻地拨了一下。他道:“我叫迪米特里。联管局雅典联络处。双子座。”何思远看他。他道:“联管局说,雅典联络处只派了尼克斯。”迪米特里道:“尼克斯是明面上的。我是暗面上的。你们在埃及的时候,我就在雅典了。可那时候我没出来。因为你们还没走到这间镜室。”林越看他。他觉着这人身上有股极淡极淡的旧味。像从旧图书馆、旧档案室、旧报馆里泡出来的。他道:“你一直跟着我们?”迪米特里道:“不算跟。我在等。等你们走到需要我的那一步。”他看那石室中央的光字。他道:“镜问双。这石室里的镜面,有千百条路。可只有一条是真的。它从这间石室,通到奥林匹斯的心脏。我在这等,就是因为只有双子座能找对这条路。”李浩蹲在地上,把那破平板往怀里一收。他站起来。他看迪米特里。他道:“你一个人找?”迪米特里道:“不。你跟我一起。你是猴系。猴和双子,是一对。你们东方的猴,主变。我们西方的双子,主双。变和双合在一处,才能把这镜室走通。”李浩看他。他又看林越。林越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李浩便“嘁”了一声。他把平板往肩上一挎,道:“行。那就走。可丑话说前头。我这人,不认路。你要是把我带沟里,我可不管饭。”迪米特里极轻极轻地一笑。那笑比方才长了些,也暖了些。他道:“我带路。你管看。”他说完,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东西极小极小。它只有拇指肚大。它通体灰白。它像块从旧琴上拆下来的小音板。可林越用鸡系看破一扫,便看见那东西上有气。那气极淡极薄。它不浮,不飘。它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它按在迪米特里的掌心里。迪米特里道:“这是双子的‘音板’。它不发声。可它能认路。路对了,它极轻极轻地一颤。路错了,它极轻极轻地一凉。”他把那音板递给李浩。李浩接过来。那音板极轻极轻。他一入手,便觉掌心里极轻极轻地一热。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在他掌心里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
两人并肩走进镜室。那四壁的镜面极快极快地把他们映了一遍。千百个李浩,千百个迪米特里,在镜里各走各的路。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直,有的弯。李浩只看了一眼,便觉眼晕。他道:“这玩意儿,比网吧里的万花筒还邪门。”迪米特里道:“别看镜子。看音板。”李浩便低头看掌心里那块小音板。那音板极稳极稳地搁着。他往左走一步。音板极轻极轻地一颤。他往右走一步。音板极轻极轻地一凉。他道:“左。”迪米特里便跟着他往左。两人一前一后,在镜室里极慢极慢地走。那四壁的镜面随着他们的步子极快极快地变。他们往左,镜里的路便朝左伸。他们往右,镜里的路便朝右拐。李浩掌心里的音板一会儿热,一会儿凉。他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像在等那音板给他一个准信。迪米特里跟在他身后。他那副圆框眼镜后的眼睛极亮极锐。他看镜面。他道:“你在找路。我在记路。你走一步,我记一步。万一前头断了,我们还能往回退。”李浩“嗯”了一声。他不再说话。两人在镜室里极慢极慢地绕。绕到第三圈时,李浩忽然停住。他掌心里那块音板极轻极轻地一热。热得极久。不像先前,热一下就凉。这回它一直热。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在他掌心里极慢极慢地烧。他抬头。他面前,那面镜子和别的不同。别的镜面都是灰白色的。只有这一面,镜面上有一道极细极浅的旧缝。缝里极暗极静。可那暗里,有一线极淡极淡的金。那金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李浩道:“找到了。”迪米特里走上来。他看那面镜子。他道:“这就是入口。”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另一样东西。那东西极旧极旧。它是一枚极小的铜印。印面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古罗马数字:II。他把那铜印极轻极轻地按在镜面那道旧缝上。那镜面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那道缝极慢极慢地朝两边裂开。缝里没有门。只有一道极窄极陡的石阶。那石阶从缝底极慢极慢地往下伸。伸到极深极远处,被一片极淡极淡的金光吞了。李浩回头。他朝林越这边极轻极轻地一挥手。他道:“通了!”林越站在镜室门口。他朝李浩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左耳分队长已经先一步蹿进了那缝。它那黑尾巴在金光里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跟着黄涛挤进去。林越最后看了一眼那镜室。四壁的镜面还在极快极快地映着。千百个他,还在镜里走。可他不再看它们。他转身,走进那道缝。那缝后头的石阶极窄极陡。可它极稳极实。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托着。众人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走。那石阶越走越深。越走越亮。那金光越来越近。林越只觉心口那枚铜印的余温极轻极轻地一热。他道:“后头还有一道。”何思远在他身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道:“最后一道。过了那道,就到奥林匹斯的最深处了。”林越攥了攥拳。左耳分队长在前头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在极窄极长的石阶间极快极快地一撞。像在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