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和塔索斯从那条旧道里退出来时,那石台后头的石缝正极慢极慢地合拢。它合得不急,像位极老极老的门房,等客人走干净了,才肯把门轻轻带上。塔索斯把那张小弓往肩上一挎。他肩宽,那弓挎上去,像半截旧扁担搁在旧墙垛上。林越看他。他道:“你跑得不慢。”塔索斯道:“你也不差。你那马系,真能跑。”林越“嘁”了一声。他道:“那是跑习惯了。上学迟到的路上,我比谁都跑得快。”塔索斯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极短极淡。像爱琴海上一朵极小的旧浪。
众人围上来。爱丽丝靠在那根巨柱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她道:“你们跑完了?那路多长?”林越道:“不知道。跑的时候没空数。”索菲亚蹲在石台旁,正把那本旧星图册摊在膝上。她拿铅笔在空白处极轻极轻地记。她道:“石面上第八道光已经收稳了。它在等第九道。”何思远点头。他道:“这石面认了八道。火、土、风、水、速、智、远。后头还有四道。可它现在的性子变了。”林越问:“怎么变了?”何思远道:“它不再按十二宫的顺序来了。它按我们的性子来。”他话刚说完,那石面正中的气纹忽然极慢极慢地亮起来。这回的光极轻极薄。它像从极深极远处,慢慢浮上来的一层旧霜。那光里,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字。林越凑近念:“第九试。速。问合。”
何思远看那字,眉头极轻极轻地一松。他道:“速问合。这一关,还是速。可它不是考一个人。是考一队。”他抬头看众人。爱丽丝、布鲁斯、李浩、赵虎、王大壮、索菲亚、塔索斯,全在。连黄涛和灰猫也在。左耳分队长蹲在石台边,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像在说:“算我一个。”何思远道:“这石面要我们全上。它要我们跑一趟。可这回不光是跑。我们得带着东西跑。”林越问:“什么东西?”何思远还没答,那石面极轻极轻地一颤。石台正中极慢极慢地浮出一排小石珠。那石珠极小极小。它们只有米粒大。一共九颗。九颗石珠颜色各不相同。有红的,有青的,有白的,有黑的,有黄的,有蓝的,有紫的,有绿的,有灰的。它们极慢极慢地在石台上滚。滚到各自的位置上,便极轻极轻地一停。像九颗极小极旧的星,被谁极随意地摆在了这块石面上。何思远道:“这是九颗星珠。每一颗代表一个人。这一关,要你们带着这些星珠跑。跑到那旧道的尽头。到了尽头,把星珠放在该放的地方。一颗不能丢。一颗不能碎。”林越道:“那旧道,我们方才跑过。”何思远道:“这回不是方才那条。这回它要变。”他话音一落,那石台后头极慢极慢地裂开三道缝。那三道缝并排立在石台后头。一道极窄极暗,一道极阔极亮,一道极弯极绕。何思远道:“三条路。选一条。可这三条路,最后会并到一处。谁跑哪条,得看谁拿哪颗星珠。”
林越看那九颗星珠。他蹲下来。那九颗石珠极凉极凉。他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颗灰的。那灰珠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石珠深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他道:“这灰的,是我的。”何思远道:“每颗星珠都有主。谁碰它,它认谁。认完了,就得带着它跑。”爱丽丝蹲下来。她伸手碰了那颗红的。那红珠极轻极轻地一亮。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她点了盏极老极旧的灯。布鲁斯碰了那颗蓝的。李浩碰了那颗青的。赵虎碰了那颗黑的。王大壮碰了那颗黄的。索菲亚碰了那颗白的。塔索斯碰了那颗紫的。还剩一颗绿的。那颗绿珠极静极静地躺在石台上。谁也不认。左耳分队长从石台边跳上来。它蹲在那颗绿珠旁,拿前爪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它。那绿珠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它极温极顺地贴上了左耳的爪子。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石珠深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何思远道:“左耳也有一颗。”灰猫在黄涛怀里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像在说:“那我呢?”何思远看它。他道:“你跟我。我们守石台。等他们回来。”灰猫极轻极轻地“呜”了一声。它从黄涛怀里跳下来,卧在石台旁。两只蓝眼睛极亮极亮地望着那三道缝。
九个人加一只猫,各拿一颗星珠。何思远道:“这九颗星珠,是这秘境的根。你们跑的时候,不能丢。不能碎。跑到了尽头,把星珠放进该放的凹槽里。那凹槽会认。放对了,它收。放错了,它吐。吐出来的星珠,会碎。”林越把灰珠攥在掌心。那石珠极凉极凉。他道:“那三条路,怎么分?”何思远道:“窄路走三个人。阔路走三个人。弯路走三个。猫走弯路。它认路。”左耳分队长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像在说:“当然是我。”林越看那三条缝。他道:“我走窄的。”爱丽丝道:“我走阔的。”塔索斯道:“我走弯的。”赵虎道:“我走窄的。”王大壮道:“俺也走窄的。俺块大。窄的稳。”布鲁斯道:“我走阔的。”李浩道:“我也走阔的。我拿平板。阔路信号好。”索菲亚道:“我走弯的。”左耳分队长已经蹿进了弯路。它那黑尾巴在暗处极轻极轻地一甩。像在说:“磨蹭什么。”
九人一猫分三路。林越带着赵虎和王大壮走窄路。那窄路极窄极暗。人得一个接一个,侧着身,贴着壁往前挪。林越打头。他掌心里那灰珠极凉极凉。他催动马系异能。那异能一催,他脚底极轻极轻地一热。可这路不让他跑。它极窄极缓地朝前伸。它像一条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爬过来的旧蛇。林越走几步,便觉那路在动。它一会儿往下沉,一会儿往上抬。一会儿朝左拐,一会儿朝右弯。他道:“赵虎,大壮,跟紧。这路在试我们。”赵虎在后头极稳极稳地“嗯”了一声。他步子极沉极稳。每一步落下,那窄路便极轻极轻地一实。王大壮跟在最后。他那两条粗胳膊搁在两边,像两根极老的旧桩,把这窄路极稳极稳地撑住。三人走了约莫半刻,那窄路忽然朝上一扬。林越只觉脚底一空。他忙把身子往下一伏。那路成了一个极陡极滑的坡。坡面上全是极细极干的旧砂。林越顺着那坡极快极轻地滑下去。赵虎跟着滑。王大壮最后滑。他块大,滑下来时,那坡面极猛极猛地一震。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拍了一下地。三人滑到坡底,那路又朝前一冲。它极快极轻地一拐。拐过弯,前头极亮极亮地一闪。那阔路和弯路,从两边极快极轻地并过来。三路人马在尽头碰了头。爱丽丝带着布鲁斯和李浩从阔路出来。索菲亚带着塔索斯和左耳从弯路出来。九人一猫,站在一处。他们面前,是一面极大的石壁。那壁上刻着九个极浅极浅的凹槽。每个凹槽旁,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林越一个一个地看。那九个字是: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他看那字,只觉心口极轻极轻地一热。他道:“这是我们那边的。”何思远的声音从极远极远处传过来。他在石台那头。他道:“对。这是地支九位。把星珠放进去。放对了,那凹槽会亮。”林越看那九个凹槽。他把掌心里那颗灰珠极轻极轻地托起来。那灰珠极凉极凉。它在他掌心里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石珠深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他走到那刻着“鼠”字的凹槽前。他把灰珠极轻极轻地放进去。那凹槽极轻极轻地一亮。然后,那灰珠极稳极稳地嵌在凹槽里。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它按住了。众人一个接一个地把星珠放进去。爱丽丝放红的。布鲁斯放蓝的。李浩放青的。赵虎放黑的。王大壮放黄的。索菲亚放白的。塔索斯放紫的。左耳分队长把绿的放在那刻着“龙”字的凹槽里。它放完,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像在说:“归位。”九颗星珠,九个凹槽。九道光极慢极慢地从凹槽深处浮上来。它们极轻极轻地亮着。像九盏从极深极远处,被人一盏一盏点起来的旧灯。那石壁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光字。林越念:“第九试。速。合。过。”
何思远从石台那头走过来。他手里那罗盘极稳极稳地指着石壁。他道:“这九颗星珠,是这秘境的九根。你们把它们放回去了。这秘境,认了你们。”林越看那石壁。那九道光极稳极稳地亮着。他道:“还有三道。”何思远道:“对。后头还有三道。可这三道,不在这石壁上了。”林越问:“在哪?”何思远抬头。他看那四根巨柱。那柱上的山纹还在极慢极慢地转。他道:“在那边。那四根柱中间,还有一座塔。那塔,是奥林匹斯的心脏。后头三道试,在那塔里。”林越顺着他看。那四根巨柱中间,极深极远处,果然有一座极老极旧的石塔。那塔不高。可它极沉。它像从这地底最深处,极慢极慢地长出来的。塔身上刻满极密极密的星纹。那些星纹和埃及的、浃口的、雅典的,都不一样。可它们连在一处,像一条极老极长的旧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穿过来。林越把那颗灰珠的事在心里极轻极轻地过了一遍。他道:“走。去那塔。”左耳分队长从石壁前跳回来。它蹲在林越肩上。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从石台那头跑过来。它蹲在黄涛脚边。两只猫一左一右。像两个极老极老的旧护卫。守着这地底奥林匹斯山,也守着他们即将一个一个过的,那最后三道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