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道光收稳之后,那面神面石便没急着出第八题。它像位极老极老的教书先生,把前七道卷子摞在一处,拿指头一张一张地捋平,捋完了,才慢慢翻下一页。林越趁这空档往石台边一靠。那石台极凉极硬,隔着衣服都能觉出一股极沉极稳的冷。左耳分队长蹲在他肩上,黑尾巴耷下来,在他后颈上极轻极轻地扫。灰猫卧在脚边,两只蓝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盹,可那两只残耳一直竖着,朝石廊那头转。
何思远把那罗盘又取出来看了一眼。铜针极稳极稳地指着石面中心。他道:“这石面在等一个人。”林越问:“等谁?”何思远道:“那个还没露面的。”他话音刚落,石廊那头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那步子跟先前所有人都不同。它不沉,不闷。它像有人拿指尖在石面上极快极轻地点,一下一下,点出一串极细极亮的旧火星。众人抬头。石廊暗处,慢慢走出一个人。那人不高,肩宽,腿长。他穿一件极旧的灰绿短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肘部补着两块极硬极硬的皮子。他手里提着一张极小的旧弓。那弓只有半臂长,弓臂极细极韧,弦是兽筋绞的,泛着极淡极淡的琥珀色。他站定,先没说话。只把那张小弓极轻极轻地往肩上一挎。然后他朝石台这边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
爱丽丝先认出了他。她道:“尼克斯说的人就是你?”那希腊男人极轻极轻地一笑。那笑极短极淡,像被海风在脸上极快极轻地划了一下。他道:“我叫塔索斯。联管局雅典联络处。射手座。”何思远看他那张弓。他道:“你这弓,不是地管局的。也不是黄管局的。”塔索斯道:“祖上传的。我祖父放羊。羊群走丢了,他用这弓射石头,把羊赶回来。后来他不放羊了。弓也没扔。”他说话极慢极沉,每个字都像被爱琴海的盐腌过一遍。林越看他。他觉着这人身上有股极淡极淡的旧味。像从旧码头、旧仓库、旧渔船里泡出来的。他道:“这第八题,你跟我一起过?”塔索斯看他。他道:“第八题是什么,我都不知道。可这石面把我叫来了。你身上那东西,把我也叫来了。”他指了指林越胸口。林越低头看。那十二星兽图鉴不知何时已经极轻极轻地亮了一角。那角上,马形星兽正极慢极慢地睁着眼。
石面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新字。这回的字极细极长,像有人拿一根极细极旧的银针,在石面上慢慢绣。林越念:“第八试。远。问驰。”何思远道:“远问驰。这一关,考的是远,也是驰。驰是马。远是射手。马跑得远。射手射得远。这一关,要东西两边合着跑。”林越看塔索斯。塔索斯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他把那张小弓从肩上取下来,拿在手里极轻极轻地掂了掂。他道:“跑。我小时候在岛上跑。岛不大。我一天能绕三圈。后来进了联管局,跑得更远。可我从没跟东边的人跑过。”林越道:“我也没跟西边的人跑过。今天试试。”他催动马系异能。那异能一催,他两条腿便极轻极轻地一热。像有股极细极暖的旧风,从他脚底板慢慢往上灌。他脚底那点沉劲儿被那风一托,整个人像轻了半截。塔索斯也动了。他没催异能。他只把两条长腿极轻极轻地一迈。那步子极快极稳。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远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他脚底铺路。两人并肩站到石台前。那石面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个小小的影。那影极淡极薄。它像一匹马。又像一支箭。又像一条极长极远的路。
何思远道:“这石面要你们跑。可它不是让你们在原地跑。你们得跑出去。”林越问:“跑出去?”何思远道:“这石台后头,有一条旧道。那道路极窄极长。它从这地底一直通到极深极远处。你们得跑到路的尽头。到了尽头,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他话音一落,那石台后头,极慢极慢地裂开一道缝。那缝极窄极暗。缝里,极深极远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光。那光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林越看那缝。他道:“那道路,有多长?”何思远道:“不知道。但石面出这道题,一定算好了你们的腿。”塔索斯极轻极轻地一笑。他道:“我腿长。你腿也不短。跑。”他说完,先一步挤进那道缝。林越跟着。左耳分队长从林越肩上跳下来,蹿进缝里。它跑得极快极轻。像一道从石缝里流出去的墨。灰猫没跟。它蹲在石台旁,蓝眼睛极亮极亮地望着那道缝。像在说:“我在这儿等。”
那石缝后头的道路极窄极长。它不像先前那些石廊,阔而高。它矮。人得猫着腰。它窄。只容一人侧身。它暗。只有极深极远处那一线光,极慢极慢地引着。林越跑在前头。塔索斯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步子极快极轻。那路壁上全是旧苔。那苔极湿极滑。人跑过去,袖口蹭上去,便极轻极轻地一响。像有无数只极细极小的小虫,正从旧苔里往外钻。林越跑了一会儿,忽然觉着不对。他道:“塔索斯。这路,在动。”塔索斯在后头“嗯”了一声。他道:“不是路在动。是路在变。它一会儿窄,一会儿宽。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林越用鸡系看破一扫。果然。那石壁像活的。它极慢极慢地朝两边缩,又极慢极慢地朝中间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捏着这条旧道。他道:“这路在试我们。它不让我们跑太快。也不让我们跑太慢。”塔索斯道:“那就跟着它的性子跑。”他把那张小弓极轻极轻地往身前一横。弓弦极轻极轻地一颤。那颤极短极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拨了一下弦。林越只觉脚底那点热忽然一稳。他不再乱。他跟着那弓弦的颤,一步一步地跑。那石壁也极慢极慢地稳下来。它不再乱缩。它极温极顺地贴着两人的身形,极慢极慢地往两边退。像在给他们让路。
跑了约莫半刻,那路忽然朝下一沉。林越脚底一空。他忙把身子一缩。那路成了一个极陡极滑的坡。坡面上全是极细极干的旧砂。人踩上去,便极快极轻地往下滑。林越索性不跑了。他把身子往下一伏,顺着那坡极快极轻地滑下去。塔索斯也跟着滑。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块从旧石廊里被水冲下来的旧瓦片。滑到坡底,那路忽然又朝上一扬。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这条旧道往上提了提。林越被那上扬的劲儿一推,整个人极轻极轻地往上一弹。他脚底极快极轻地在石面上一点。那一点,他借着马系异能,极快极稳地往前一冲。塔索斯在后头看他。他道:“你这跑法,像马。”林越道:“你也不差。像支箭。”两人并肩跑。那道路越跑越阔。越跑越亮。那极深极远处那一线光,也越跑越近。跑到最后,那光极亮极亮地一闪。林越只觉眼前一白。他冲了出去。
他站定。那路尽头,是一处极小的石室。那石室不大,只比那井底石室宽些。四壁极平极光。壁上没有字,没有纹。石室正中,有一块极小的石台。那台上,搁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根极短极旧的马鞭。鞭身上有极深极硬的指痕。右边是一支极细极长的箭。箭杆是白蜡木的,箭镞是黑曜石的。那箭杆上,刻着极细极密的螺旋纹。塔索斯看那箭。他没伸手。他道:“这是我祖父的箭。他放羊时,用这箭射石头。后来他走了。箭也没了。”他这么说着,那箭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它从石台上托了起来。塔索斯把它极轻极轻地拿起来。那箭极沉极重。可他一拿,那石台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光字。林越念:“第八试。远。过。”
林越也把那根马鞭拿起来。那马鞭极沉极重。它比那箭还沉。可他一拿,那石面上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那光字旁边,又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小字。那字极小极淡。林越凑近念:“马奔千里,箭射天边。东西合,路不偏。”他念完,把那马鞭极轻极轻地放回石台。塔索斯也把那箭放回去。两人对看一眼。塔索斯道:“我祖父的箭,我记着。你的马鞭,你也记着。”林越道:“记着。”两人转身,朝来路走。那道路极温极顺地贴着他们的脚底。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他们扶着路。左耳分队长从石缝里蹿出来。它跑在前头。黑尾巴一甩一甩。灰猫在石台那头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在极阔极高的石廊间极快极快地一撞。像在说:“回来啦。”林越和塔索斯并肩走回石台前。那石面上,第八道光已经极稳极稳地亮着。火、土、风、水、速、智、远。七道光加一道。八道了。何思远看那八道光。他道:“后头还有四道。”林越道:“我知道。”他看那四根巨柱。那柱上的山纹还在极慢极慢地转。他忽然觉得,这地底奥林匹斯山,不是一座山。是一条极长极远的旧路。它把每个人心里最远最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摊在这满地的月光里,让他们自己慢慢跑。他道:“等。等它翻第九页。”左耳分队长从石缝里跳回来,蹲在他肩上。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像在说:“不急。还有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