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旧纸条被林越捏在手里,像捏着一片从旧墙上刚刚撕下来的薄灰。风从巷口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那纸吹得极轻极轻地抖。林越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可他那鸡系看破一扫,纸面上就浮出极淡极淡的一层蓝。那蓝和井底那空凹槽里残留的蓝,一模一样。何思远凑过来看。他看了好一会儿,道:“这字,和石板背面那行‘丁卯年春’是同一种笔法。”林越道:“同一拨人?”何思远道:“至少是知道内情的人。可为什么让我们别找天蝎?”索菲亚把那纸条接过去。她对着巷口最后那点天光,反复地看。她道:“字是左手写的。笔画往右倒。写这字的人,故意不让人认出笔迹。”爱丽丝站在橄榄树下,拿脚尖极轻极轻地点着石板缝里的碎叶。她道:“别找天蝎,找蛇。蛇对天蝎。蛇是天蝎的搭档。这字是在告诉我们,正主不在天蝎里,在天蝎的搭档身上。”林越道:“蛇系的人,我们这边就有一个。林墨。可她在浃口。”何思远道:“林墨是蛇系觉醒者。可这纸条说的‘蛇’,不一定指人。也可能指蛇的星位。希腊这边的地支秘境,对应的可能就是蛇。”索菲亚把纸条还给他。她道:“希腊的黄道十二宫里,天蝎和蛇有关。天蝎座的心脏,就是一颗叫‘心宿二’的红星。那颗星,古称‘大火’。而在你们东方的星宿里,大火星属心宿,心宿的分野,就是宋。宋在十二地支里,属卯。卯是兔。”林越听得脑子有点转不动。他道:“你意思是,蛇和天蝎连在一块,天蝎又和兔连在一块?”索菲亚道:“不。我是说,这石板上被抹掉的天蝎凹槽,和蛇是对应的。那枚八角形的星钥,是同时能开蛇位和天蝎位的。取走它的人,把它藏在了蛇位上。不在天蝎。”林越把那纸条又看了一遍。他道:“那蛇位在哪儿?”索菲亚道:“希腊的老城区底下,有一条旧水道。古希腊人用石头砌的。那条水道的形状,像一条蛇。联管局档案里记过。可没人找到入口。”何思远忽然道:“我知道入口在哪儿。”众人看他。他把罗盘取出来。那铜针极稳极稳地指着脚下。他道:“就在这井底。那石室里的八角凹槽,是钥匙孔。可钥匙孔不是给人插钥匙的。是给气走的。林越的鼠系气须能探下去,就能把暗道的门摸出来。”林越道:“那还等什么?我下去。”何思远道:“这次我跟你下。”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搁。那背包里装着索菲亚连夜画的石板拓片。他抽出一张,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贴身口袋。爱丽丝看他们一眼。她道:“我留在上头。若下头有异动,我和布鲁斯能压住井口。”林越点头。他朝布鲁斯道:“井口归你们。别让外头的人靠近。”布鲁斯极轻极轻地一点头。他站在橄榄树下,那瘦高的身形被巷口最后一点天光拉得极长。索菲亚也留下。她抱着硬皮袋,站在尼克斯旁边。尼克斯已经把那旧菲亚特的车灯关了。他站在巷口暗处,像半截从旧墙里长出来的灰影子。黄涛把灰猫往怀里紧了紧。灰猫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黄涛道:“我在井口等。”赵虎站在巷子另一头。他背对着众人,面朝巷外。那姿势极稳极沉,像堵会呼吸的旧墙。李浩蹲在井边,把那平板搁在膝盖上。他道:“我控绳。下头信号不好,我给你们打灯。”林越道:“行。”他把那旧纸条折好,塞进内袋。然后他转身,朝井口走。左耳分队长已经先一步跳了进去。那黑猫贴着井壁,四爪极轻极快地往下溜,像一道从井口流下去的墨。
林越第二次下这口井,比第一次熟。他两手撑着井圈,脚踩石缝,一步一探。那井壁极凉极滑。井底那层青光还亮着。只是比先前淡了些,像有人在他们下去之前,又往里添了一层旧水。左耳分队长已经蹲在凹道口。它回头朝林越“喵”了一声。林越侧身挤进去。何思远跟在后面。那凹道极窄,何思远的肩膀在石壁上蹭出一层极细极细的白灰。他道:“这凹道不是古人修的。是后来人挖的。”林越道:“你怎么知道?”何思远道:“古石匠不会留这么毛的边。这壁上还有现代工具凿的痕。”林越拿手机照了照。果然,凹道两壁有极浅极浅的机械凿痕。那凿痕极规整,是电钻留下的。林越道:“有人早就知道这地方。他们把井底挖通,接到什么别的地方去了。”何思远道:“所以那石室不是秘境本身。是入口的玄关。”两人进了石室。那四壁的符号在手机光下极淡极淡。林越不再看那些符号。他直接走到那八角凹槽前。左耳分队长已经蹲在石台旁。它拿前爪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台面。那石台“嗡”地一响。林越蹲下来。他把右手按在凹槽边。他催动鼠系异能。那些气须极细极密地从指缝里生出来。它们没有像上次那样往凹槽里探。它们贴着石台边缘,极慢极慢地往石台底下钻。那石台极沉极稳。可林越的气须极韧极细。它们一根根地从石缝里挤进去,像无数条极细极白的根须,在这石台底下极慢极慢地铺开。林越闭上眼。他“看”见那石台底下,有东西。不是石头。是空。那空不大。像一条极窄极长的石缝,从石台底下往右首深处延。那石缝里,有风。那风极轻极缓。它从极深极远处慢慢游上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旧水味。林越睁开眼。他道:“底下有暗渠。往右。”何思远道:“能开吗?”林越道:“那石台是盖。能掀。可掀之前,得先把这凹槽里的气压泄了。不然一开,那暗渠里的风会往上冲。”何思远道:“怎么泄?”林越看那八角凹槽。他道:“把这凹槽用气填满。气满了,它自己就会开。”他说着,把气须从那凹槽底部极轻极轻地探进去。那些白毫一根根地贴着凹槽内壁,极慢极慢地往上铺。凹槽不大。可林越的气须极密。那些白毫一根叠一根,一层压一层。凹槽里那层浅蓝被气须一撑,极慢极慢地亮起来。亮到极亮极亮时,那凹槽“咔”地一声。那声音极轻极脆,像有块极老极硬的旧糖,在石槽深处轻轻裂了。接着,那石台极慢极慢地往右移开半尺。底下,果然露出一条极窄极暗的石缝。那石缝只容一人侧身。缝里黑沉沉的。可林越用鸡系看破一探,就看见石缝深处,有极淡极淡的青光在极慢极慢地转。像一条从极深极远处慢慢游上来的旧蛇。左耳分队长已经跳到石缝口。它回头朝林越“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路通了。”林越道:“我先。”他侧身挤进石缝。何思远跟在后头。那石缝极窄极长。人走在里头,只能贴着一面壁,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壁上湿漉漉的,像刚被水洗过。林越用气须探着路。那路极弯极绕。它先往右,再往下,再往左,再往上。林越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路像什么。像一条蛇。它在石头里慢慢地盘,慢慢地绕。盘到极深处,绕到极暗处。他道:“何思远。这路,是一条蛇。”何思远在身后道:“对。希腊人建水道,不画图。他们按活物的身子走。蛇行水,水随蛇。这是古希腊水匠的规矩。”那石缝越走越宽。最后,它通到一处极阔极暗的地底石廊。那石廊极高极长。廊顶看不见。廊底铺着一层极薄极平的细水。那水极清极亮。它不流。它只安安静静地铺在石面上,像一整块从地底最深处浮上来的旧玻璃。水面上,有极淡极淡的青光。那光从极深极远处慢慢漫过来,把整条石廊都映得又蓝又绿。林越站定。他抬头。那石廊两壁,刻满了极密极密的浮雕。不是符号。是人。是神。是兽。林越用手机照过去。那浮雕里有持矛的战士,有戴盔的女神,有半人半马的怪物,有长着翅膀的狮子。何思远也抬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极轻极轻地道:“这是奥林匹斯。”林越问:“奥林匹斯?”何思远道:“希腊的黄道秘境,不在地上。在地下。这整条石廊,是奥林匹斯山的底。”他往前走了几步。那细水在他脚下极轻极轻地一荡。荡出一圈极淡极淡的蓝。何思远蹲下去。他用手极轻极轻地掬了一捧水。那水极凉极清。他道:“这水里有星气。和浃口井底的水一个性子。”林越也蹲下。他把手探进那细水里。那水极轻极柔,像有无数只极细极软的手,从水底慢慢伸上来,极轻极轻地握了握他的指尖。他道:“这就是希腊的地支秘境。”何思远道:“对。也是黄道秘境。这里头,分不清哪是地支,哪是黄道。它们早就长在一起了。”左耳分队长蹲在石廊中间。它把那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扫。那细水被它扫过,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那石廊深处,极远极远处,有东西响了。那声音极轻极缓。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慢慢推开了一扇极老极重的石门。林越站起来。他朝那声音的方向看。那石廊尽头,极暗极暗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金。那金不亮。它极稳极稳地亮着。像有谁,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朝他们睁开了一只金色的旧眼睛。左耳分队长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灰猫的声音从极远极远的井口传下来,像一粒极小的石子,被谁轻轻投进了这地底深处的旧水里。林越攥了攥拳。他道:“走。奥林匹斯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