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石廊走到底,才发觉它比远处看着要深得多。远处看像一条直廊,走近了才知它是一圈一圈往里收的。石壁上的浮雕越来越密,越来越挤。起初那些奥林匹斯的神还各自守着一段墙,后来便像被谁硬塞进了一块墙里,你挨着我,我压着你,分不清哪儿是宙斯的胡子,哪儿是波塞冬的浪。林越拿手机照着走,只觉那些石头人脸都在看他。有的笑,有的沉,有的半边脸藏在暗里,只露出一只极深极冷的眼睛。他走几步,便觉脚底那层细水越来越薄。薄到后来,只剩一层极淡极淡的湿。那湿不像水,倒像有人拿块极老极润的旧绸,在这石面上极轻极轻地抹了一把。他道:“何思远,这水快没了。”何思远也低头看。他蹲下去,用指腹极轻极轻地在地上按了按。那湿气极凉极轻。他道:“不是没了。是渗进石头里了。这石廊不吃水。它把水还给石头。”林越道:“还给石头?”何思远道:“你听。”林越便侧耳。那石壁极深处,有极轻极缓的声音。不像水,不像风。倒像有无数块极老极硬的石头,正在暗处极慢极慢地磨。那磨声极细极密,一丝一丝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左耳分队长走在前头。它忽然停住。那半截断尾竖得极直。它低头,朝石廊尽头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在极阔极高的廊壁间极快极快地一撞。然后,那石廊尽头,极远极远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金。那金不亮,也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深处,慢慢点着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
林越朝那金光走。那石廊越来越阔,越来越高。最后高得人抬头望不见顶,只看那石壁极慢极慢地往上收,收成一道极窄极长的灰白天缝。那缝里,有光。那光极白极净,像有人把一整片爱琴海的日光,从极高处慢慢往下倒。林越站定。他眯着眼。那光从灰白天缝里漏下来,正正好好落在一片极大的地底空场上。那空场极大。它比先前那火庭、星台、石廊都大。它阔得人一眼望不到边。地底空场的地面,铺着极平极大的灰白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极细极细的银白色草。那草只有一两寸高。它们不摇,不动。只极静极静地亮着。像有人把月光碾碎了,撒在这地上,让它自己生根。空场四角,各立着一根石柱。那石柱极高极粗。柱身上刻满极密极密的浮雕。不是人,不是兽。是山。一层一层地往上堆。有的像尖塔,有的像波浪,有的像老树根。林越看了几眼,忽然觉得那四根石柱上的山,连起来像一座。他说出来。何思远道:“对。这就是奥林匹斯山。不是地上的那座。是地底的。希腊人信神住在山上。他们把这山,从地上搬到了地下。四根柱,是山的四面。中间那片空场,是山顶。”林越道:“山顶?”他低头看。那空场正中央,果然比别处略高。像有人拿一整块极大的旧石板,在这地底慢慢堆了个极缓极缓的坡。坡顶正中,立着一块极大的石。那石极高极平。它不像碑,不像柱。它像一面从极古老的地上,被人极慢极慢地搬到这里的石镜。石面上什么也没刻。可林越用鸡系看破一扫,便看见那石面上有气。那气极淡极薄。它从石面深处极慢极慢地往外渗,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正朝这面石镜极轻极轻地呵气。他道:“何思远,那石头上有东西。”何思远也看见了。他道:“那是奥林匹斯的‘神面’。希腊人信,神面石能照人。照见谁,谁就得入试。”林越道:“又试?”何思远道:“每一座黄道秘境,都有试。埃及是三问。希腊,是十二试。”林越只觉头皮极轻极轻地一紧。他道:“十二试?十二个试?”何思远道:“奥林匹斯有十二主神。黄道有十二宫。地支有十二生肖。这地方把三套十二,合成了一套。你得一个一个地过。过一个,那神面石上就多一道光。十二道全亮,秘境才开。”林越道:“那第一试是谁?”何思远道:“不知道。可这神面石会选。你站上去,它照见你,你心里有什么,它就给你出什么题。”林越还没来得及说话,爱丽丝的声音从石廊口传过来。她道:“让我来。”她走过来时,步子极快极稳。她那头金发被石廊里的风带起来,像一面极旧极亮的旗。她站到那空场中央。那面神面石上,极轻极轻地一亮。那亮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朝这石面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然后,那石面深处,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字。那字不是中文,不是希腊文。是光。是气。是那种刻在星台上的那种,东西方合一的光字。林越认得那种笔画。他念出来:“第一试。火。问勇。”爱丽丝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她道:“白羊座的人,最不怕火。”何思远道:“别大意。这不是埃及那火道。埃及是烧你的障。希腊是试你的勇。勇和不怕,不是一回事。”爱丽丝看他。她道:“什么意思?”何思远道:“不怕,是不知道怕。勇,是知道怕,还往前。这石面照见你心里最怕的那个东西。你得当着我们,把那东西再挑一次。”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儿。她道:“好。”她朝那石面走。那面神面石极静极静。它像一面极老极旧的镜。爱丽丝走到石面正前方。那石面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个小小的影。那影极淡极薄。它像一团极小的火。又像一只极小的鸟。爱丽丝看见那影,整个人极轻极轻地一顿。那顿极短极细。可林越看见了。他看见爱丽丝的肩极轻极轻地一僵。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极轻极轻地按了她一下。左耳分队长蹲在石廊口。它不叫。它只看着爱丽丝。灰猫从石廊那头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极软极轻。像在说:“没事。”爱丽丝朝那石面走了一步。那石面上的小火鸟极轻极轻地一颤。像要飞,又像要灭。爱丽丝道:“我三岁那年。我爸带我上阁楼。阁楼里着过一场火。火不大。可我怕了。我怕了十年。我总说我不怕。可今天,这石头把那只鸟给我了。”林越没说话。他看着爱丽丝。爱丽丝极轻极轻地抬起手。她把掌心那枚白羊星石按在石面上。那星石一贴,那小火鸟“呼”地一涨。它变成一片极亮极暖的火。那火不伤人。它只极慢极慢地烧。烧过石面。烧过爱丽丝的手。烧过她心里那间极老极旧的阁楼。爱丽丝没缩手。她极轻极轻地道:“我不怕了。”她这话一落,那片火“啪”地一散。散成满石面的光点。那光点极慢极慢地聚。最后聚成一行字。那字极亮极亮。林越念出来:“第一试。过。”爱丽丝收回手。她掌心那枚星石已经由红变白。像刚被火淬过一遍。她转身朝林越走。她脸上极红极亮。那红不是羞。是火气还在往外散。林越道:“疼不疼?”爱丽丝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她道:“不疼。”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丢人。”林越道:“丢什么人。你当着我们,把怕了十年的东西挑了一遍。这叫丢人?”爱丽丝不说话了。她站到一旁。左耳分队长蹿到她脚边。它极轻极轻地蹭了蹭她的小腿。像在说:“过了就好。”那面神面石上,第一道光已经极稳极稳地亮着。那光极淡极暖。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替她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何思远走上来。他看那石面。他道:“第二试,要等。这石面一次只出一个人。等它把那道光收稳了,再出下一个。”林越道:“那得等多久?”何思远道:“半刻。这石面在认人。它认了爱丽丝的火,就得把那火气咽下去。咽完了,才出第二道题。”林越点头。他抬头看那四根石柱。那四根极老极粗的柱上,那些山纹在金光里极慢极慢地转。他忽然觉得,这地底的奥林匹斯山,不是死的。它像个极老极老的巨人,正趴在这地底深处,极慢极慢地呼吸。他道:“这十二试,不知道要过多久。”何思远道:“不管多久。都得过。过了,才能进秘境最里头。”林越道:“最里头有什么?”何思远道:“不知道。但索菲亚说,石板背面那个坐标,就在这奥林匹斯底。坐标上画着的东西,和天蝎有关。”林越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心里还留着一点从浃口井底带出来的蓝。他道:“又是天蝎。”左耳分队长从爱丽丝脚边走回来。它跳上那神面石前的台阶。它蹲在那里,黑尾巴一甩一甩。像在给这地底深处,极轻极轻地敲着下一场的更点。灰猫也从石廊那头走过来。它蹲在黄涛脚边。两只猫一左一右。像两个极老极老的旧护卫。守着这地底奥林匹斯山,也守着他们即将一个一个过的,那十二道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