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面石上第一道光稳稳亮着，光色极淡极暖，像有人把一颗烧透了的旧炭，慢慢搁在了石头心窝里。爱丽丝站在光旁，头发还带着火气，额角微微渗汗。她不肯坐下，只把背靠着那根刻满山的石柱，一手攥着白羊星石，石面从白慢慢转回琥珀色。林越看她，她瞪回来。那瞪里没什么气，更多是叫他不许再问疼不疼。
那石面咽火气，咽得极慢极静。四根巨柱上的山纹在金光里极轻极轻地转，一圈一圈地爬，像有几十条极细极老的蛇，正从柱底往柱顶慢悠悠地晒太阳。空场四角那银白色的草，也极轻极轻地亮着，亮得人脚底板发暖。林越蹲下来看那草。那草不高，只有一寸出头，叶尖极细极尖，像用月光抽出来的针。他伸手碰了一下。那草尖极轻极轻地一弯，又极快极轻地弹回来。像只被惊着的小东西，先缩了一缩，又慢慢把头探回来。他道：“这草是活的。”何思远道：“这地方什么东西都是活的。你别碰太多，惊着它们，它们会反。”林越把手收了回来。左耳分队长蹲在台阶上，黑尾巴一甩一甩，扫得那银草“簌簌”地响。它极神气，半点不怕。
半刻过去。那面神面石上第一道光极慢极慢地收了一截。那光从石面缩进石心，像有人慢慢把一扇窗关小了些。接着，石面正中的气纹又动了起来。那气纹比先前沉，比先前慢。它一圈一圈地转，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从极深极远处，慢慢磨着一砚极老极浓的墨。林越看那气纹，便觉心里像被谁拿手指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他道：“第二题出来了。”那石面上，极慢极慢地浮出那行光字。这回的字极瘦极长，像被风从极远的地方吹过来，瘦得只剩骨头。林越念：“第二试。土。问根。”
何思远看那字，眉头极轻极轻地一皱。他道：“土问根。这一关，要稳。”布鲁斯从石廊口走上来。他步子极稳。每一步落下，石面都极轻极轻地一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他脚底下极慢极慢地按了一把。他站在那神面石前。他不问，也不看别人。他只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那两手极宽极厚，指节粗大，掌心里有极深极硬的纹。像两块从旧山上磨下来的石板。石面上，那行光字极轻极轻地一散。接着，浮出一个小小的影。那影极淡极暗。它像一块石头。又像一棵树。又像一只极老极慢的龟。布鲁斯看着那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微微垂了垂眼皮。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他后脑上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他道：“我祖父是石匠。”他声音极低极稳。像有块沉在水底的旧石头，慢慢往上一浮。他道：“他凿了一辈子的石头。我小时候，他总带我去山上。他说，人不能跟石头犟。你得听它说。石头说话，比人慢。可说得实。”
他说完，把两只手极慢极慢地按在那神面石上。那石面“嗡”地一响。那声音极沉极闷。像有只极老极老的巨龟，从极深极远处，慢慢翻了个身。那石面上那团极暗的影，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那影竟极慢极慢地聚。聚成一块石头。那石头不大。它只有拳头大小。它极圆极润。像被人拿在掌心里，年年月月地磨过。布鲁斯盯着那石头。他没伸手去拿。他道：“这是我祖父凿过的那块。他凿了半年。凿完了，没舍得卖。他说，这块石头有灵。他把它埋在老屋后头。后来老屋拆了。石头也没了。”他这么说着，那石面上的小石头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石头里面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布鲁斯把双手极轻极轻地往上一托。他没用异能。他只把那块石头托起来。那石头极稳极稳地浮在他掌心上。然后，那石头极慢极慢地一散。散成满石面的土色光点。那光点极慢极慢地聚。聚成一行字。林越念：“第二试。过。”
布鲁斯放下手。他的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可他两只手极轻极轻地一抖。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把他掌心里的旧纹，极轻极轻地摸了一遍。爱丽丝看他。她道：“你祖父的石头，你还记得？”布鲁斯道：“记得。那不是石头。那是我祖父的命根子。”他顿了顿，把那两只手重新插回裤兜。他道：“这地方能把命根子借回来给人看一眼。看完还得还。”林越没说话。他看那神面石。第二道光已经极稳极稳地亮着。那光色极沉极温。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替布鲁斯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铜灯。何思远道：“第三题，要等。这石面在认他。他认完了，再出下一个。”
爱丽丝靠回柱子上。她闭着眼。林越看她。她那睫毛极长极密。在石廊里那极淡极柔的金光下，像两片极小的旧扇子。他道：“爱丽丝，你刚才怕不怕？”爱丽丝没睁眼。她道：“怕。”林越道：“那你还往前？”爱丽丝道：“因为你们在后头。”林越一愣。爱丽丝睁开一只眼看他。她道：“怎么了？没见过人说软话？”林越笑了一下。那笑极短极淡，像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划了根火柴。他道：“见过。就是不像你能说的。”爱丽丝又把眼闭上。她不说话了。可她嘴角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左耳分队长蹲在台阶上，把那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它那尾巴尖扫过的地方，那银白色草尖极轻极轻地一晃。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轻极轻地弹了一下。灰猫从黄涛怀里跳下来。它走到爱丽丝脚边，极轻极轻地卧下。那半截断尾垂在石面上。它闭着眼。像在替爱丽丝，把刚才那点火气，极慢极慢地往下压。黄涛蹲在石廊口，两只手搁在膝上，眼睛盯着那石面。他道：“林哥，第三道题，会是谁？”林越道：“不知道。这石面选人。”他抬头看那四根巨柱。那柱上的山纹还在极慢极慢地转。他忽然觉得，这地底奥林匹斯山，不是十二根柱子。是一座。一座被压在石头底下的、极老极老的旧山。它趴在那儿，正一张一张地，朝他们翻开自己的命页。第一页是火，第二页是土。后头还有十页。他攥了攥拳。那拳心里还留着浃口井底的蓝。他道：“等。等它翻第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