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光咽得比第一道慢。那石面像位极老极老的先生,收了学生的礼,总要在袖子里慢慢摸一会儿,才肯翻下一页。众人便趁着这空档歇气。爱丽丝靠柱坐着,布鲁斯站在她旁边,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像半堵立着的旧墙。黄涛给灰猫顺毛。那灰猫闭着眼,喉咙里极轻极轻地“呼噜”,像在这地底石廊里,也品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旧阳光。左耳分队长蹲在台阶上,把前爪极仔细极仔细地舔。舔两下,抬头扫一眼那神面石,像在催它快些翻页。
第三道光终于从石面深处极慢极慢地浮上来。那气纹比前两道都细,都密。像有人拿一根极细极旧的银针,在石面上慢慢绣。那光字一行一行地亮。林越凑近念:“第三试。风。问智。”何思远看那字,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道:“风问智。这一关,轮到能算的人。”李浩原本蹲在石廊口,一听“智”字,整个人像被谁在屁股上极轻极轻地推了一把。他“噌”地站起来。他道:“我来。”何思远看他。他道:“这石面选人。不是你抢就能上的。”李浩道:“我不抢。我站上去,它要是不照我,我再下来。”他说着,已经走到那神面石前。他站定。那石面上,那行光字极轻极轻地一散。接着,浮出一个小小的影。那影极淡极薄。它像一只鸟。又像一阵风。又像一团乱麻。李浩看着那影,脸上那点嬉笑慢慢收了。他道:“这是我最烦的东西。”林越问:“什么?”李浩道:“打结的线。我小时候拆过一根。拆了一夜,没拆开。后来我把那根线剪了。我爸说,那根线是家里翻修用的。那会儿家里穷。剪了,就少了一截。”他这么说着,那石面上那团乱麻极轻极轻地一颤。它不散。它像被李浩的话勾住了,越缠越紧。李浩盯着那团乱麻。他没伸手。他先蹲下去,拿指尖极轻极轻地在石面上画。他画了几笔。那几笔极慢极轻。像他在电脑前拆一个极旧极老的加密文件时,先不急着破解,而是拿笔在纸上慢慢描它的结构。他描了一会儿,抬头道:“这团乱麻,是双子的结。双子座的人,天生会打结,也会解结。我不会打结。可我会拆。拆东西比打东西难。因为拆的时候,不能急。”他说完,把两只手极轻极轻地按在那团乱麻两边。他不扯。他只顺着那线团极慢极慢地摸。摸到第三圈时,他忽然停住。他道:“这根线是活的。”他这么一说,那团乱麻极轻极轻地一松。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抽走了那根死结。那团乱麻极慢极慢地散开,散成满石面的风纹。那风纹极轻极轻地转,转了三圈,聚成一行字。林越念:“第三试。过。”
李浩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道:“也没什么难的。就是拆线。”何思远看他一眼。他道:“那根线,是你爸翻修用的那根?”李浩不说话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指上还留着刚才摸线团时沾的一点极细极轻的灰。他道:“我不知道。可能是吧。”他转身走回来。左耳分队长从台阶上跳下来,绕着他脚边走了半圈。像在说:“还行。”李浩“嘁”了一声。他蹲回石廊口。他那平板还搁在膝上。屏幕极暗极暗地亮着。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屏幕深处极轻极轻地敲了一下。第三道光稳稳亮着。那光色极轻极亮。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替他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纸灯。
何思远看那三道光。他道:“火、土、风。前三道,应的是白羊、金牛、双子。后头还有九道。一道比一道难。”林越道:“那第四道呢?”何思远道:“这石面翻页越来越慢。前三道隔了半刻。第四道,怕是得等更久。”他话刚说完,那神面石上第四道光便极慢极慢地亮了起来。那气纹比前三道都沉,都重。它一圈一圈地转,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慢慢搅着一缸极浓极稠的旧墨。那光字一行一行地浮。这回的字极方极正。像有人拿极硬的笔,在石面上极慢极慢地刻。林越念:“第四试。水。问心。”赵虎从石廊那头走过来。他步子极沉。每一步落下,石面都极轻极轻地一颤。他没说话。他站到那神面石前。那石面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个小小的影。那影极淡极暗。它像一片海。又像一只极老极慢的龟。赵虎看着那影。他道:“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海边。那年他转业。他说,大海能装下所有的事。我信了。后来他在海上出了事。船翻了。人回来了。可他那条腿,没回来。”他说着,把那两只极宽极厚的手掌极慢极慢地按在石面上。那石面“嗡”地一响。那声音极沉极闷。像有只看不见的巨龟,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那影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那影竟极慢极慢地聚。聚成一片极静极深的海。赵虎盯着那片海。他没动。他道:“这海,我后来一个人去过很多回。我总想着,要是我那天在船上,我爸的腿是不是就保住了。”他这么说着,那石面上那片海极轻极轻地一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抚过那片水面。赵虎把双手极轻极轻地往上一托。他没用异能。他只把那片海托起来。那海极稳极稳地浮在他掌心上。然后,那海极慢极慢地一散。散成满石面的水色光点。那光点极慢极慢地聚。聚成一行字。林越念:“第四试。过。”
赵虎放下手。他的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可他两只手极轻极轻地一抖。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把他掌心里的旧纹,极轻极轻地摸了一遍。他转身走回来。他没说话。他站回石廊那头。背对着众人,面朝巷外。那姿势还是极稳极沉。像堵会呼吸的旧墙。可林越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极轻极轻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左耳分队长走过去,在他脚边卧下。像在替这地底深处的旧山,极轻极轻地守一守他。
神面石上,四道光稳稳亮着。火、土、风、水。四色光极慢极慢地转。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替这地底奥林匹斯山,慢慢点着了四盏极老极旧的灯。何思远看那四道光。他道:“后头还有八道。一道比一道难。”林越道:“我知道。”他抬头看那四根巨柱。那柱上的山纹还在极慢极慢地转。他忽然觉得,这地底奥林匹斯山,不是一座山。是一面极大极大的旧镜子。它把每个人心里最深最旧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摊在这满地的月光里,让它们自己慢慢化。他道:“等。等它翻第五页。”左耳分队长在赵虎脚边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在极阔极高的石廊间极快极快地一撞。像在说:“不急。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