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道光在石面上转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沉下去。像四个极老极老的守夜人,把手里那点灯交还给了石心。石面暗了一瞬。那暗不长,只够人眨两下眼。可就在这两下眼的工夫,那面神面石正中的气纹忽然全部停住。它们不再转,不再绕。它们像被谁从极深极远处,极轻极轻地按住了。林越只觉脚底板极轻极轻地一沉。那沉不像先前那些试,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走。这回是实打实的。像有人从这石台下头,极慢极慢地往上托了一座山。他道:“何思远,这回不一样。”何思远也觉出来了。他道:“这不是那十二试了。那四道是开胃。这才是正席。”他话音一落,那石面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新的光字。这回的字比先前都大,都厚。像有人拿极粗极重的笔,在石面上极慢极慢地刻。林越念:“第一试。力。”他念完,那字后头又极慢极慢地浮出两个小字:“问根。”
何思远道:“力问根。这一关,是考力气,也是考来处。”他看林越。林越看那四根巨柱。那四根柱上,那些山纹已经停了。它们不再转。它们一根根地极慢极慢地立起来,像四根极老极老的旧门闩,把这片地底空场极紧极紧地锁住了。左耳分队长从赵虎脚边蹿回来。它蹲在神面石前,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这回是大活。”灰猫也从黄涛怀里跳下来。它走到左耳旁边,卧下。两只猫一左一右,守着那面石。像在给这地底深处,极轻极轻地压着阵脚。
王大壮从石廊那头走过来。他刚才一直在后头蹲着,没怎么说话。他那两条粗胳膊搁在膝盖上,像两根从旧工地里拔出来的老钢筋。他走到神面石前。他没问,也没看别人。他只把两只手极轻极轻地在裤腿上蹭了蹭。那裤腿早磨得发白,膝盖处补着两块极旧极旧的灰布。他道:“俺来。”林越看他。他道:“大壮,这一关是力。你牛系,天生力大。可它问根。你得说清楚,你这力气从哪来。”王大壮“嗯”了一声。他站到那石面前。那石面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个小小的影。那影极淡极暗。它像一块石头。又像一根扁担。又像一只极老极慢的牛。王大壮看着那影。他道:“俺力气大,不是天生的。俺爹是瓦工。俺小时候,他带俺上工地。他让俺搬砖。一块砖,二分钱。俺搬一上午,能挣一块五。俺妈说,那是俺的学费。”他说着,把那两只极宽极厚的手掌极慢极慢地按在石面上。那石面“嗡”地一响。那声音极沉极闷。像有只看不见的巨牛,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那影极轻极轻地一颤。然后,那影竟极慢极慢地聚。聚成一块砖。那砖不大,只有巴掌宽。它极旧极旧。砖面上有极深极硬的指痕。像被人拿手,年年月月地搬过。王大壮盯着那砖。他没伸手去拿。他道:“这块砖,是俺爹的。他搬了一辈子砖。他手上的茧,比砖还硬。后来他腰不行了。俺接他班。俺说,俺能搬。俺真能搬。俺一上午能搬一千块。”他这么说着,那石面上那块砖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砖里面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
那砖极慢极慢地沉下去。石面一空。接着,极深极深处,有一阵极沉极缓的响。像有无数块石头,正从极远极暗处,一块一块地往这石台上垒。众人抬头。那四根巨柱中间,那片空场的正中央,极慢极慢地升起一座石台。那石台不大,只比一张课桌宽些。可它极沉。它每升一寸,整片地底空场便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人把一整座旧山的根,从极深极深处,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石台上,搁着一块极巨石板。那石板极厚极重。它不像先前那些试里的东西,有光,有气,有字。它就是一块石板。一块极普通极普通的灰白石板。可林越用鸡系看破一扫,便看见那石板上有气。那气极沉极实。它不浮,不飘。它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它按在那石台上,让它生根。
何思远道:“这是牛试的‘力台’。那块石板,是奥林匹斯山的旧门闩。古希腊人信,山有根。根埋在地底,被一块巨石压着。那块巨石,就是力台的题。”林越道:“题是什么?”何思远道:“把它抬起来。”王大壮看那石板。那石板极厚极重。它比大壮的人还宽,还高。大壮站在它面前,像一小块从工地里刚刨出来的旧砖。他先绕着那石板走了一圈。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落下,石面都极轻极轻地一沉。像在给这石板量脉。他走完一圈,站到石板一侧。他把两只手极慢极慢地扣住石板边沿。那石板边沿极粗极糙。它不光滑。它像被人在极深的夜里,拿极钝的凿子,一下一下地凿出来的。大壮两手一扣,指节极轻极轻地一白。他道:“这石头,比俺爹搬过的所有砖都沉。”他这话一出,那石板上头,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小字。那字极小极淡。林越凑近念:“举此石者,须言其来处。”何思远道:“它要你说清楚。你这力气,从哪儿来。不说清楚,它不认。”王大壮点头。他把两只手极轻极轻地松了松。然后他又扣紧。他道:“俺的力气,从俺爹那来。俺爹的力气,从俺爷那来。俺爷也是瓦工。俺家三代,搬砖。俺小时候,俺爹跟俺说,搬砖不丢人。人活一世,得有个实在的东西。砖实在。你搬一块,它就有一块的重量。你把楼盖起来,人住进去。人踏实,你就踏实。”他说着,那石板上那行小字极轻极轻地一亮。然后,那石板极慢极慢地一沉。它不往上抬。它往下压。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往它上头又加了一层。王大壮“嘿”了一声。他两条粗胳膊极猛极猛地一绷。那袖子“嗤”地一响。像有根极老极旧的弦,在他胳膊里极快极轻地一抖。
林越在旁边看得清楚。那石板没动。它沉得像生了根。王大壮也没硬抬。他把两条腿极稳极稳地一分。他身子往下一沉。他像块被压进地里的旧桩。他道:“俺爹说,抬东西不能光靠胳膊。得用腰。腰是根。根稳了,力才出得来。”他这话一落,那石板竟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石板深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王大壮又深吸一口气。他把两只手极慢极慢地往上提。那石板“嗡”地一响。它离了石台一寸。只一寸。可那一寸极重极实。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座旧山的根,从地底拔出了一小截。王大壮的脸极红极红。他额角的汗极快极密地往外渗。他咬紧牙。他道:“俺能行。俺爹搬了一辈子砖。俺这一下,不算啥。”他又往上提。那石板又起了一寸。两寸。三寸。他两条胳膊上的青筋极粗极硬地鼓。像有几十条极细极老的蛇,正从他皮肉底下极慢极慢地游。左耳分队长蹲在石台旁,尾巴极紧极紧地卷着。它不叫。灰猫也不叫。两只猫的蓝眼睛极亮极亮,像四粒极小的旧星,钉在那石板上。林越攥着拳。他想上去帮。何思远拉住他。何思远极低极低地道:“别动。这一关,谁也不能替。力问根。根在他自己身上。”林越把拳攥得更紧。他看王大壮。王大壮整个人像被那石板从地底往上拽。他两条腿在抖。可他没松手。他喉咙里极粗极重地挤出一句。他道:“俺爹那会儿。俺还小。俺问他,搬砖累不累。他说,累。可他笑。他说,他搬的每一块砖,都在给他儿子攒学费。俺今天,也搬。俺搬的不是砖。俺搬的是俺爹的腰。”他这话一出口,那石板极猛极猛地一颤。它不再往下压。它极慢极慢地往上浮。浮过王大壮头顶。浮到半空。王大壮两只手还举着。他整个人像被那石板从地底抽起来,又极稳极稳地定在原地。那石板在半空极慢极慢地转了一圈。然后,它极慢极慢地落回石台。可它落下时,石台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极旧极旧的扁担。那扁担极短极粗。扁担两头,各绑着一块砖。砖面上,有极深极硬的指痕。和方才石面上那块砖,一模一样。王大壮放下手。他两条胳膊极轻极轻地一抖。他蹲下去,把那根扁担极轻极轻地拿起来。那扁担极沉极重。可他一拿,那石面上极慢极慢地浮出一行光字。林越念:“第一试。力。过。”
王大壮站起来。他两只手捧着那扁担。他脸上那点红还没退。他看林越。他道:“林哥,这扁担,俺能带走不?”何思远道:“这石面给的东西,不能带走。可它会记着。你出去以后,它还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再来,它还在。”王大壮“哦”了一声。他把那扁担极轻极轻地放回石台。他放的时候,那扁担极轻极轻地一响。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他拍了拍肩。左耳分队长从石台旁跳上来。它蹲在王大壮肩上,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走过来,在王大壮脚边卧下。像在给这地底深处,极轻极轻地守着第一道过完的力关。神面石上,第一道光极稳极稳地亮着。那光色极沉极实。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替王大壮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工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