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斯把车停在巷口,往前指了指:“车进不去了。往里走三十步,左边有棵橄榄树。树后头就是那口井。”他说完,没下车,只把车窗摇下来,拿手指头极轻极轻地敲了两下车门。那意思像是“我在这儿等”,又像是“你们自己看着办”。林越也不多问。他背上包,跳下车。左耳分队长从他肩头蹿出去,在石板路上一溜小跑。灰猫从黄涛怀里探出脑袋,鼻尖一耸一耸,像在使劲儿嗅这满巷子的旧味。
巷子极窄。两边的楼高得把天挤成一条极细极长的灰蓝缝。日头从缝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极慢极慢地移。那光移过的地方,石板上的裂纹像被谁拿金线极细极细地描了一遍。林越踩上去,脚下“咚咚”地响。那声音在极窄的巷子里极快极快地撞回来,像有十几个林越,正从四面八方的旧墙里往外走。爱丽丝走在他旁边。她皱着鼻子,像不太喜欢这窄。布鲁斯跟在后面,步子极稳,像早习惯了这种地方。索菲亚抱着她的硬皮袋,走得极轻,像怕把袋子里的拓片震碎。何思远殿后。他手里的罗盘铜针一路都极轻极轻地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从巷子深处极慢极慢地拨它。
走到第三十步左右,巷子忽然往左一拐。拐角处果然有一棵橄榄树。那树极老极老,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灰白龟裂,像一身干透了的老铠甲。树冠不高,枝叶却极密。那些叶子细长细长,在风里极轻极轻地翻,翻出一层银绿。树后头是一小片凹进去的空地。那空地极窄,只容得下三四个人并肩。空地的尽头,是一堵石墙。墙根处,果然有一口井。那井极老。井圈是用一整块灰白色的大理石凿出来的,边沿被岁月和无数只手磨得极圆极润。井圈外侧刻着一圈极浅极浅的花纹。林越蹲下看。那花纹里有橄榄枝,有羊角,有船,有星。其中一组,他认得。是三只角的白羊。爱丽丝也看见了。她蹲下来,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白羊纹。她没说话。可她脸上那点表情变了变。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很旧很远的地方,极轻极轻地碰了她一下。
何思远把罗盘搁在井圈上。那铜针“嗡”地一响。然后它极慢极慢地偏了一个角度,不再指东北,而是直直地指向井下。何思远道:“这井底有东西。不是水。”林越趴在井圈上往下看。井极深。可井里不黑。那井底极深极远处,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青光。那光不亮,不跳。它稳稳地亮着,像有人把一小片旧月亮,贴在了这井底最深处的石头上。林越用鸡系看破一探。那青光里有气。那气极薄极静,像一层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绸。他道:“这井里没水。”何思远道:“不是没水。是水被抽干了。”李浩蹲在井边,拿平板对着井口扫了扫。他道:“井壁上有旧绳痕。有人长期用绳吊桶。但这井最近被人抽干过。泵的痕迹还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林越道:“有人来过。而且来过不止一次。”尼克斯从巷口走过来。他站在橄榄树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他道:“那口井,早废了。老城区的人不用它。你们说的青光,我们局里也测到过。可没人敢下去。”林越道:“为什么?”尼克斯道:“下去过的人,上来以后什么都不说。有一个,上来三天就辞职了。走的时候,只跟人说了一句话。”林越问:“什么话?”尼克斯道:“他说,‘那井底的东西,在看人。’”林越只觉后颈极轻极轻地一凉。左耳分队长蹲在井圈上,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它低头朝井里“喵”了一声。那声不大,可极清极亮,在井壁间极快极快地一撞,又极快极快地散开。井底那层青光被这声一激,极轻极轻地跳了跳。像有只看不见的眼睛,从极深极深处,慢慢睁了睁。灰猫在黄涛怀里也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更软更轻,像在应。
林越站起来。他道:“我下去看看。”爱丽丝看他一眼。她道:“你每次都说这句。”林越道:“因为每次都是我先。”爱丽丝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到底没拦。何思远把罗盘收好。他道:“井壁窄。人不能多。你一个,加左耳。我们在上头看着。有异动,摇绳。”林越把外套脱了,往井圈上一搭。他腰里系上李浩递来的那根极细极长的软绳。那绳是联管局配的,极轻极韧,能承千斤。左耳分队长不用绳。它先一步跳进井里。那黑猫四爪贴着井壁,极快极轻地往下溜,像一道从井口流下去的墨。林越两手撑住井圈,身子往下一送。那井壁极凉极滑。他脚底寻着石缝,一步一步地往下踩。他越往下,那青光越浓。那光不冷,也不热。它像被什么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慢慢推上来的,极静极稳。林越用鸡系看破细看。那光里,有极淡极淡的纹。那些纹在青光里极慢极慢地动,像水底的旧草。他下到约莫三丈深时,井壁忽然朝右一凹。那凹处极窄,只容一人侧身。左耳分队长已经蹲在凹口上。它回头朝林越“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这里有路。”
林越侧身挤进去。那凹道极短极窄,走了十来步,便到了一处小石室。那石室不大,只半间教室宽。四壁全是灰白色的大理石,壁上刻着极密极密的纹。林越用鸡系看破一扫。那些纹不是星图。是一长串极古极古的符号。那些符号像羊角,像船,像星星,像弯弯的月。何思远的声音从井口极远极远地传下来:“林越,井壁上有东西吗?”林越道:“有。全是符号。不是希腊文。也不是我们那边的东西。”何思远道:“拍下来。带回来看。”林越掏出手机,对着四壁极快极快地拍。他拍完,又扫了一遍这石室。石室最里头,有一小块极平极光的石台。那台面上,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凹槽。那凹槽的形状,林越只看一眼,便觉心口极轻极轻地一跳。八角形。和索菲亚在埃及石板拓片上描的,一模一样。他蹲下来。那凹槽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可那凹槽底部,极淡极淡地留着一层蓝。那蓝和埃及星台上星根的光,几乎一样。林越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蓝光极轻极轻地一颤,像在认他。他道:“何思远。这里也有一个八角形凹槽。空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何思远在上头静了几秒。他道:“又是天蝎。”林越道:“对。又是天蝎。”他站起来。左耳分队长已经跳到石台旁。它拿前爪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台面。那石台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林越只觉脚下极轻极轻地一震。那震极短极柔。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这石室极深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一下身。他心道,这地方没完。他掏出手机,给那空凹槽又拍了张照。然后他转身,朝来路走。左耳跟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那黑尾巴扫过的地方,石壁上的青光极轻极轻地一暗。像有谁,正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合上眼睛。林越爬上井口时,外头的天已经暗了。那巷子极静极静。爱丽丝蹲在井边,手里捏着那枚白羊星石。她见林越上来,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林越把那两张照片给她看。她看了那八角形凹槽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捏星石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紧了一紧。索菲亚也凑过来看。她看了几秒,道:“这是天蝎的座。已经被取走了。取走的人,把钥匙带走了。”林越把手机收好。他道:“那人就在雅典。而且,他知道我们来了。”尼克斯从橄榄树后走过来。他手里多了一张极旧极旧的纸。那纸被他折了三折,边角磨得极毛。他道:“刚才有人送来的。放在巷口石阶上。上头写着你们。”林越接过来。那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极细极细的铅笔写的。字迹极旧极淡,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爬过来的。那行字是:“别找天蝎。找蛇。”林越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他抬头。那巷口极暗极窄。风从巷子里极慢极慢地穿过来,把那张旧纸吹得极轻极轻地一抖。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从这雅典老城的极深处,极慢极慢地,朝他们递了第二张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