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埃及那天,天还没亮。赛义德开着他那辆旧越野车,在旅馆门口等。那车熄了火,车身还在极轻极轻地抖,像匹跑累了的瘦骆驼,站着都能打瞌睡。林越最后一个出来。他把背包往车后座一扔,那包“噗”地一声,像被这沙漠的干气抽走了半条命。左耳分队长从旅馆门缝里蹿出来,嘴里叼着半块不知从哪弄来的饼。那饼极干极硬,被它咬得“咯吱咯吱”响。灰猫跟在后头,尾巴翘得高高,蓝眼睛在黎明前的暗里像两粒极小的冷月亮。黄涛把灰猫往怀里一按,低声道:“别显摆。这地方狗多。”灰猫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像在说“我又不怕”。
爱丽丝和布鲁斯、索菲亚已经在车上坐着了。爱丽丝靠着车窗,半张脸藏在晨光还没到的那层暗里。她手里捏着那枚白羊星石,指腹极轻极轻地在石面上摩。林越上车时,她没抬头,只道:“你磨蹭得跟骆驼一样。”林越道:“骆驼磨蹭?你见过骆驼跑吗?”爱丽丝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到底没接上。索菲亚在另一侧窗边。她怀里抱着那本旧希腊星图册,怀里还揣着金石板的拓片。那拓片被她用两块硬纸板夹着,拿旧皮筋极紧极紧地缠了。她道:“赛义德说,去机场要一个半钟头。你们可以再睡一会儿。”林越道:“睡不着。这地方的天,亮得太快。”他看窗外。沙漠在黎明前是最静的。那沙丘极缓极缓地起伏,像一大群卧在暗里的旧兽。天边有一线极淡极淡的灰白,像谁拿把极钝的旧刀,在夜和昼之间慢慢划了一道。赛义德发动车子。那车“突突突”地喘了几声,才极不情愿地挪起来。旅馆门口那棵极老极老的棕榈树,在车后视镜里极快极快地缩。林越看了它一眼。那树在夜风里极轻极轻地摇,像在朝他们挥手。可它挥得极慢,像舍不得。
车走了一刻钟,后头忽然传来“叮”的一声。那声音极轻极脆,像有谁拿指甲在车后窗上轻轻弹了一下。林越回头。没人。可那后窗玻璃上,极淡极淡地印着一个手印。那手印不大,五指张开,像有人刚从窗外按了一下。林越只觉后颈极轻极轻地一麻。他道:“停车。”赛义德踩了刹车。那车“嘎”地一声,在沙路边停住。林越跳下去。他绕到车后。后窗上那手印还在。可它不在玻璃上。它在玻璃里头。那手印像从玻璃内部慢慢渗出来,五指边缘还在极轻极轻地泛着蓝。何思远也下来了。他看了那手印一眼,道:“这是埃及秘境里的气。它跟出来了。”林越道:“跟出来?它跟着我们干什么?”何思远道:“不知道。但它在示好。”林越皱眉。那手印慢慢淡了。淡到最后,玻璃上只剩一小片极薄极薄的湿痕,像有人呵了口气。左耳分队长从车窗缝里钻出来,跳到林越肩上。它朝那湿痕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短,像在跟谁道别。林越道:“你认识它?”左耳没答。它只把脑袋往林越颈窝里一埋。那黑尾巴极轻极轻地扫了扫他的后颈。灰猫也从黄涛怀里探出头来。它看了那湿痕一眼,蓝眼睛极亮极亮地闪了一下。然后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像在说:“它不跟了。”林越道:“行。走吧。”他上了车。何思远也上来。赛义德重新发动。那旧越野车又在沙路上“突突”地跑起来。林越回头看了一眼。后窗上那湿痕已经干了。可他觉得那手印还在。它像一只从极老极远的地方伸过来的手,在埃及的晨风里,朝他们极轻极轻地挥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收回去。
到机场时,天已经大亮。那机场极小,只有一条跑道,一间灰扑扑的小候机厅。厅里摆着几排塑料椅,椅上坐着几个裹头巾的当地人,正拿小杯喝红茶。赛义德把车停在候机厅门口。他下车,帮他们把行李搬下来。那辆旧越野车停在那儿,车身上还沾着沙漠的细沙,在晨光里亮闪闪的。赛义德跟每个人握手。他手极干极暖,握得极紧。他道:“联管局说,你们下一站是希腊。我没去过。可我听人说,那边的海和这边不一样。你们要小心。”林越道:“你也是。下次来浃口,我请你喝奶茶。”赛义德极认真极认真地点头。他道:“我喜欢奶茶。我喝过。是甜的。”林越笑了一下。爱丽丝和布鲁斯、索菲亚也跟赛义德道了别。索菲亚把那本星图册用旧布包好,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拓片。她道:“这些不能托运。我带着上飞机。”林越点头。左耳分队长和灰猫在候机厅外的沙地上极轻极轻地刨了几下。它们像在做最后的记号。然后两只猫一前一后地跑回林越脚边。左耳蹲在行李箱上,尾巴一甩。灰猫蹲在黄涛肩上,蓝眼睛望着跑道尽头那架极旧极小的灰飞机。那飞机停在晨光里,机身被照得发白,像一只刚从沙里刨出来的旧铁鸟。
登机时,林越回头看了一眼。那候机厅外头,极远极远的地方,那几座沙丘的轮廓在晨光里极淡极淡。像有谁拿一把极旧的刷子,在蓝天的底子上,轻轻描了几笔,又抹掉了。赛义德站在候机厅门口,朝他们挥手。那件灰袍在风里极轻极轻地飘。林越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上飞机。飞机里的座位极窄极旧,椅背上的皮裂了好几道口子。林越坐下,把背包搁在膝上。左耳跳上他旁边的空座,盘成一团。灰猫被黄涛抱在怀里,坐在后一排。爱丽丝坐在林越斜前方。她头靠着窗,很快就睡着了。她睡着时,眉头还是极轻极轻地皱着,像在梦里还跟谁较劲。布鲁斯坐在她后排,拿了本极旧的英文杂志翻。翻了几页,也停了,把杂志盖在脸上,当眼罩。索菲亚坐在过道另一边。她把拓片从怀里取出来,极轻极轻地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收好,放进随身的硬皮袋里。那袋子被她抱在胸前,像抱着个极老极旧的孩子。何思远坐在林越旁边。他低头看那罗盘。罗盘上的铜针极稳极稳地指着东北。那是希腊的方向。
飞机滑行时,机舱里极轻极轻地颤。林越闭上眼。他脑子里还是那面石板上被磨薄的天蝎凹槽。那凹槽里的八角形印子,像只半睁半闭的旧眼,在他眼前极慢极慢地转。他道:“何思远。”何思远“嗯”了一声。林越道:“你说,取走天蝎星钥的那个人,现在在希腊吗?”何思远道:“我不知道。可我们到希腊,第一件事,不是找秘境。”林越问:“那是什么?”何思远道:“找人。那个人的名字,可能在石板背面最底下那行字里。”林越睁开眼。他看何思远。何思远也看他。两人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飞机离了跑道,极快极快地往上拔。窗外,那几座沙丘像几粒被风吹散的旧米,极快极快地缩小。然后,底下全是沙。再然后,沙变成了海。那海极蓝极蓝,蓝得不像真的。它像有人把一整块极老极旧的蓝宝石,从天上慢慢按进了地表。林越看着那片蓝,忽然觉得,这趟埃及之行,像做了一场极长极长的旧梦。梦里有星,有火,有水,有石板,有那只从极老极老的地方伸出来的手。可梦还没醒。下一站,是希腊。他把背包往怀里紧了紧。左耳分队长在他旁边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软又轻,像在说:“睡吧。到了我叫你。”林越没睡。他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深、越来越远的蓝。心口那枚铜印的余温,像从浃口一路跟到了埃及,又从埃及跟上了飞机。他极轻极轻地攥了攥拳。然后他闭上眼。他知道,再睁眼时,脚下就是希腊。而那枚八角形的星钥,正藏在那片蓝里,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