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阶走到尽头，林越只觉脚下一实。那光软软的，厚厚的，像踩在一大块被太阳烘了半日的旧棉被上。他低头看。地面是一种极老极老的金。那金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像有人把几千年前的黄昏碾碎了，调成泥，再拿手掌一点一点地抹在地上。那金还会动。林越抬脚时，地上便极轻极轻地亮起一片，像有只懒洋洋的火虫被他惊着，往旁边极慢极慢地挪了挪。等他踩实，那光又慢慢爬回来，极温极顺地贴着他的鞋底。林越心道，这地方连地都护人。
爱丽丝站在前头。她像早就知道这里。那金色光从她身后极浓极厚地漫出来，把她的身形勾成一道极亮极长的人影。林越往她那边走。何思远、赵虎、黄涛、李浩、布鲁斯、索菲亚，还有两只猫，也都从光阶上下来了。那光阶在他们身后极轻极轻地一收，像一条被从高处慢慢抽回的金色长带。左耳分队长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在金色空间里碰出极长极长的回响，像有几十只猫从极远极深处慢慢应它。灰猫在黄涛怀里也轻轻“喵”了一下。两只猫的叫声叠在一处，那金色地面便极轻极轻地一颤。林越道：“这地方，好像猫比我们熟。”何思远道：“不是熟。是这里头没有墙。声能走得远。”林越抬头。这空间极阔极大，没有顶，没有边，只有满眼的金。那金色不刺眼，倒像被谁从极高处用极轻极细的筛子慢慢筛下来的。光落在人肩上，竟有分量。林越只觉那光极温极暖，像小时候秋天下午，从教室窗户里斜斜照进来的一小片旧阳光。可他心里又极清楚，这地方绝不是让人来晒太阳的。
那金色深处，慢慢显出一道极长极阔的石壁。那石壁和文墙不同。它通体发白，白得像被这满眼的金烤了千百年，早把魂魄都烤净了。壁上没有字。只有一只极大的白羊浮雕。那羊长着三只角。和先前文墙上的那只极像。可这只更大，大得人站在它面前，像一粒被风吹到巨人身前的小沙。爱丽丝朝那白羊走去。林越跟着。那羊的眼睛闭着。它的两只前蹄一前一后，像要从这大白壁里踏出来。林越用鸡系看破扫了一眼。那白羊浮雕下，有气。那气极缓极稳，像在睡觉。他道：“这羊是活的。”何思远道：“这是白羊关的第二道题。‘问蹄’。”林越问：“问蹄？问它蹄子往哪儿踩？”何思远道：“白羊座古法里，羊蹄三落，一在火，一在石，一在水。这大白羊下面，应该有三样东西。我们要替它找对落脚的地方。三处对，它才睁眼。”林越道：“就这？”何思远道：“听起来容易。可这三样东西，不一定在眼前。”他话音未落，那大白羊浮雕的胸口处，极轻极轻地亮起三个小点。一点红，一点青，一点白。三点极小，却极稳。它们像三粒被安在白壁上的活珠子，正随着那羊极慢极慢的呼吸轻轻起伏。林越道：“系统有反应。”他刚说完，系统“叮”地一响。眼前极淡极淡地浮出一行字：“白羊问蹄。火寻焰种，石问旧根，水照无痕。”林越念出来。爱丽丝听完，轻轻“嘶”了一声。她道：“火寻焰种。那就是说，得找到这秘境里的火源。不是外头的火。是它自己的火。”何思远道：“所以第二关，是找东西。火种、旧石、无水痕。”林越道：“这上哪儿找去？”何思远道：“就在这空间里。这金色地方看着空，其实每一样都在。只是我们还没被它放进去。”他极轻极轻地往前走。那满地的金光随着他的脚步，慢慢朝两旁分。他走到那大白羊前，蹲下。那白壁底，竟有极细极密的水纹。那水纹极浅极浅，像有人曾在这里哭过一场，泪迹还未干。何思远道：“这是‘无水痕’。它已经在了。可要它显出来，得用活水去点。”林越道：“哪里去找活水？”何思远回头。他看黄涛。黄涛一怔。他道：“我？我是狗系。”何思远道：“不是用你的异能。是你怀里的灰猫。它是韩秋用西二井水喂大的。它的气里，还带着活水。”林越明白了。他道：“让灰猫去那水纹前。”黄涛把灰猫放下。灰猫极轻极轻地走过去。它走得不快。它像认得那水纹。它到跟前，极轻极轻地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那白壁。那一瞬，那水纹像被人从壁里唤醒了，极慢极慢地变深。水光从壁底往上漫。漫到白羊前蹄处，那点白点“叮”地一亮。林越道：“白点亮了。无水痕，得了。”何思远道：“还有红和青。”林越看爱丽丝。爱丽丝已经把红石拿出来了。她道：“火寻焰种。我这红石是白羊座星种，可还差一点焰。这羊要的，是秘境自己的火。”林越道：“秘境自己的火……我们来的那火道？”何思远摇头：“外头火道已关了。这金色空间里，应该还藏着一小簇。只是不冒烟，不显形。”林越催动鸡系看破。他慢慢扫过这空间。那满眼金色像片极大的旧湖。他扫到极东处时，果然看见那里有极淡极淡的红气。那红气不升不降，只贴着地皮，像一小片被晒干的旧血。林越道：“东边。”几人过去。那红气极轻极薄。林越蹲下。那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金。他道：“这火种，怕不是真火。”何思远道：“是旧焰气。得有人引它出来。”爱丽丝道：“我来。”她极轻极轻地把红石往那红气上一贴。那红气“唰”地一抖，像被针扎了一下。然后，极慢极慢地，从地面下浮起一粒极小的火星。那火星极小极小，只有米粒大。可它极亮极亮。它一出来，整个金色空间里的光都像被它吸了一瞬。林越只觉眼皮子极轻极轻地一热。爱丽丝捧着那粒火星，往回走。她把火星极轻极轻地按在那大白羊的红点上。红点“叮”地一亮。何思远道：“火寻焰种。得了。”还差最后一个。青点。石问旧根。何思远说，这旧根，不是植物。是一块从这秘境最老处剥下来的石头。那石头可能就在这大白羊自己身上。林越道：“那怎么取？”何思远道：“看羊角。那三只角，朝后的那只，是根角。根角下，有块暗青。”林越抬头。果然，那三只角里，朝后的那只，角根处有极淡极淡的青。林越道：“这羊不会让咱们拔角吧。”何思远道：“不用拔。用你的生肖之力去引。你属鼠。鼠能啃木，也能松石。你把手贴上去，系统会帮你把石气引出来。”林越“啊”了一声。他心道，这种时候，属鼠倒派上了用场。他走到羊角下，把左手极轻极轻地贴上去。系统“叮”地一响。他五指极轻极轻地一热。那羊角下的青点极慢极慢地往下游。像有粒极小的青虫，从角根往下爬。爬到羊蹄处，那青点“叮”地一亮。三色齐亮。那大白羊的眼睛极慢极慢地睁开了。林越只觉那羊眼睛极深极亮，像从极高极高的天上，极温极温地望下来。爱丽丝站直了。她道：“它醒了。”那羊张了张嘴。它没叫。它只是把身子极轻极轻地往右一让。那白壁“轰”地极轻一响，从羊腹处慢慢裂开一道门。门后，又是一片新的光。那光极柔极暖，像有人把一整个春天，揉碎了，塞进了这金色旧塔的深处。林越道：“第二关，过了。”何思远道：“没全过。等我们走进那门，第三关才算开始。”林越“嘁”了一声。他道：“那就走。我算看明白了，这白羊秘境，就爱一关一关地考。”他抬脚朝那门走。众人跟上。那大白羊在身后极轻极轻地合上眼。可它的三只角，却极轻极轻地亮着。像在给他们，照着更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