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有光被带下去时，没再看任何人。他走得很慢，很稳，像在细细地踩那地板上每一道旧缝。两个外勤一左一右，也不催。他走到门口时，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那半截蓝色圆珠笔还搁在椅上，像一小截被人从雾里递出来又没人接的旧线索。林越看着那支笔，心里像有根极细极冷的丝线，极慢极慢地穿过整间会议室，往门外那片灰亮灰亮的天里去。
周局长没走。他极慢极慢地靠进椅背里，像把这一上午的审问都从肩头一点一点地卸下来。那几样东西还摊在桌上。蓝皮本子、香樟木牌、水质分析、旧目录。它们极安静极安静地躺着。林越却觉着，它们全在等。等一句没被说出来的话。张主任把搪瓷缸端起来。那缸极旧极旧，像从他那辈人手里一路传下来的小锣。他极轻极轻地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眉头极轻极轻地一皱。他道：“韩秋。这名字，好多年没听人提了。”林越问：“张主任，韩秋是谁？”张主任没立刻答。他望着窗外，像在等那棵老梧桐把最后几片黄叶落干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韩秋，是地管局最老的一批看井人。老浃口的人。她十几岁就跟着上一辈看井。七口旧井，哪口什么脾性，她比档案还清。后来西二井出了事。人没了。那年，我们都还叫她小韩。”林越道：“出了什么事？”张主任道：“说是失足落井。可那井浅。她又是最会水的人。”何思远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道：“所以她的死，也被人按下来了。”周局长极轻极轻地合了合眼。他道：“小韩死后，那七口井就被重新造了册。活井记成封井。封井记成活井。有人拿她的死，换了十年太平。”林越只觉喉咙里发干。灰猫在黄涛怀里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极小极颤，像从一口极旧极旧的井里，极轻极轻地传上来。黄涛低头。灰猫用前爪极轻极轻地抓了抓他胸口。黄涛道：“它记得韩秋。说韩秋不是掉下去的。是让人推进去的。那天井边有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个子手上有水。矮个子怀里抱着个蓝本子。”满屋极静极静。林越只觉后脑像被人浇了半瓢极冷极旧的井水。他道：“高个子手上有水。就是快艇上那灰衣人。矮个子拿蓝本。就是吴有光。”何思远极轻极轻地摇头：“不是吴有光。那会儿他还年轻。可韩秋死那年，吴有光不在浃口。他在省里学习。”林越道：“那就是别人。”何思远道：“这局里的老人，都知道韩秋。可肯在她死后替她瞒着的，没几个。”他说着，极轻极轻地看了张主任一眼。张主任没说话。周局长忽然极慢极慢地站起来。他走到那半扇窗前。那窗外，天又阴下去。云极低极厚，像有人把一整床旧棉被从天上慢慢铺下来。周局长道：“小韩死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说，若她有日没了，让我先别查。等她那只灰猫来。”林越心里“咯”一声。灰猫。那灰猫此刻正在黄涛怀里，极轻极轻地抖。周局长转过身，看那猫。他道：“这猫，就是小韩留下的。”林越低头看那灰猫。那灰猫也抬头。它那两只蓝眼睛极亮极亮，像从旧井最深处浮上来的两粒星。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长，像在应周局长。林越忽然明白，这猫为什么自己跑出来，为什么偏挑他们去旧井区那晚。它不是饿。它是在等周局长说的那个“来”。周局长道：“小韩信里还说，西二井下头，藏着个东西。那东西能动水，也能动人。她不让我早查，是因为那东西不醒，查了也没用。等它醒，猫会自己出来。”林越问：“那东西，是什么？”周局长道：“她没说。只说和十二形气有关。”何思远极轻极轻地“嘶”了一声。他道：“所以那地底密室里的水质分析，不是他们偷的。是他们从韩秋那儿接过去的。”周局长道：“韩秋当年就发现，那七口井里，有几口已经不一样了。有人在用井水养气。她写这信，不是告状。是留遗。她知道，她守不住了。”林越只觉心口像被极冷极冷的东西压住。他道：“那现在那高个儿，就是接手这局的人。他今晚敢追我们下洞，说明那东西已经醒了。”周局长极轻极轻地点头。他道：“所以我才提前封楼。可光封楼没用。那东西在井里，不在楼里。”林越道：“那我们去井里。”周局长看他。那目光极深极沉，像从井底往上望。他道：“你们去，就是给人送菜。”林越道：“那也比坐这儿强。”张主任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极淡极短，像老灶膛里最后一丝火。他道：“你这孩子，像我。”林越被他说得极轻极轻地一愣。周局长也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他道：“你们去，可以。但不能自己动。得等今夜。今夜，井里的水会退半尺。那是小韩信里说的。水退时，井底路显。那东西会现。”林越道：“那高个儿也知道？”周局长道：“他知道。可我们抢在他前头。”林越点头。何思远已经掏出小本，极轻极快地记。黄涛把灰猫抱紧。那猫忽然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这一声又清又急，像在说：“别忘了我。”左耳分队长从门外极轻极轻地钻进来，跳上桌，就蹲在那香樟木牌旁。它拿鼻尖碰了碰那木牌。木牌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像在应左耳，也像在应这满屋的旧事。林越抬头看周局长。他道：“那内鬼组织的头目，今晚会不会也下井？”周局长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道：“会。”林越道：“是谁，您心里有数了吗？”周局长没说话。他极慢极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极旧极旧的照片。那照片边角全毛了，中间折着一道极深极深的印。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轻轻放在桌上。林越低头看。照片上，站着一排极年轻的男女。其中有一个，极瘦，极白，眉眼细长，抱着一只灰猫。林越道：“这是韩秋？”周局长道：“对。她旁边那个，就是当年和她一起看井的。”林越顺着看。韩秋旁边，站着一个极高极瘦的男人。那人垂着眼，嘴极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林越只觉那人极面熟。他猛地抬头。周局长极轻极轻地道：“认得吗？”林越道：“像……像吴有光。”周局长道：“不是。是吴有光的哥哥。吴有年。”林越道：“吴有年？”周局长道：“吴有年。西二号井的副看井人。韩秋死后，他就不见了。你们说的那个高个儿，我也叫赵虎去比过。身高、步子、使水的手法，全对得上。”林越只觉一股极冷极冷的风，从脚底直吹到天灵盖。他道：“所以内鬼组织的头目，是吴有年。”周局长道：“他改档案，养猫，提气，卖图。这十年，他一直在等。等那井下的东西醒。”林越不说话了。他低头看那灰猫。灰猫也看照片。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里，有恨，有怕，也有十年不肯散的旧念。风从窗外极慢极慢地吹进来。那几样旧物在桌上极轻极轻地一颤。像在说，今夜，这十年的旧账，要下井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