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旧照片在桌上极轻极轻地翘了翘。林越用指头把它按平。照片上的吴有年,瘦得像片从旧墙上揭下来的灰影子,站在韩秋旁边,低眉垂眼,两只手都笼在袖子里。林越看了又看,总觉得这人下一瞬就会从照片里走出去。何思远也看。他道:“这人的面相,和吴有光像,又不像。吴有光沉。这人阴。”周局长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道:“吴有年这人,年轻时就不显。在一群人里,他最没声。可每次出事,他都在。每次查,又都查不到他。”林越道:“他有什么异能?”周局长道:“水。西二井的老水。韩秋在信里说,吴有年能从井里汲气,借水为身。他走路没声,是因为脚底总垫着半寸水气。”林越想起那晚在栈桥,高个儿一扬手,那灰衣人脖子上就多了道极细极细的红。他道:“那晚在码头上,他用的是水。”周局长道:“他早不是当年那个看井的了。这十年,他把西二井当成了自己的丹田。井通旧浃口,浃口通海。他能顺着水气来去。局里的墙,挡不住他。”林越只觉这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凉了几分。张主任把搪瓷缸极轻极轻地一放。那缸底碰在桌面上,像有谁在极远极旧的地方叩了叩门。他道:“所以今晚,不能只靠人墙。得用老法子。”林越问:“什么老法子?”张主任道:“韩秋当年看井,在井圈上留过几道暗符。人看不见,水能认。那暗符能压吴有年的水,让他进来容易,出去难。”何思远道:“暗符在哪儿?”张主任道:“在灰猫身上。”众人全看向那灰猫。灰猫还伏在黄涛怀里。它像早就等着这一句。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轻又稳,像在说“我知道”。周局长道:“这猫是韩秋用西二井的水喂大的。它那条蓝线,就是暗符。线断在哪,符就落在哪。”林越低头看灰猫脖颈。那断线只剩极短极短一截。他道:“线断在昨晚那涵洞里。那符不就在洞里?”何思远道:“符落在那儿,不是偶然。是韩秋留给我们的。她知道吴有年迟早要追人下洞。那符就是断他后路的。”林越“嘶”了一声。他重新看那张旧照片。照片里的灰猫被韩秋抱在怀里,两只蓝眼睛又圆又亮。十年过去,这猫还活着。它像从这张老照片里,一步一脚印地走到他们中间。林越道:“这猫,比谁都神秘。”何思远道:“真正神秘的,是吴有年。这十年,他没离开过旧浃口。可局里没一个人见过他。他像水气一样,散了聚,聚了散。连副局长都只配给他送图。”林越道:“今晚,我得见见这位水气人。”周局长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他道:“今晚,你们不是去见他的。你们是去替韩秋,把井底那东西封回去。”林越道:“封了,吴有年就废了?”周局长道:“封了,他那十年养的,就全散了。一个散了气的水系异能,翻不了天。”林越道:“怎么封?”周局长没说话。他看了张主任一眼。张主任极慢极慢地从内袋里摸出个小东西。那是一枚极旧极小的黄铜印。印钮是个已经看不清脸的小兽,四只爪子紧紧抠着印身。张主任道:“这是地管局最早的镇水印。韩秋当年看井,就带着它。吴有年最怕的,也是它。”林越看那铜印。那印极小极小,可极沉极沉。张主任把它搁在桌上时,林越只觉整张桌子都像往下极轻极轻地一坐。何思远道:“这印,要盖在井底那东西上?”张主任道:“不是盖。是镇。放进井底泉眼,它自己知道该怎么封。”林越问:“谁能放?”张主任看他。那目光极深极稳,像在称他的骨头。他道:“谁被灰猫领去,就由谁放。”林越低头。灰猫正看他。那蓝眼睛极亮极亮。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林越道:“行。我去。”黄涛忙道:“我陪林哥。”何思远道:“我也去。”赵虎没说话。他极轻极轻地站起来,走到林越身后,像半堵会移动的旧墙。周局长道:“今晚十一点,水退半尺。你们从后巷东口下。李浩在上头控电。黄涛带灰猫。左耳在最后。我让赵虎和张主任带人封住其余井口。只要吴有年不蠢,他也会在井底等你们。”林越道:“等我们?”周局长道:“他要那井下的东西,就得借活人的气去引。我们下去,他不敢先动。可你们若怕了,慌了,他的水就会顺着你们的影子进来。”林越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他道:“那最好。省得我们打着手电到处找他。”周局长没笑。他极轻极轻地把那铜印推到林越面前。林越伸手去拿。那铜印入手,竟不凉。它温温的,像被谁揣在怀里焐了一路。林越只觉掌心像被只极老极老的小手,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他道:“韩秋。”灰猫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在满屋旧物和冷风里,极软极软地一荡。像在应,又像在哭。
入夜后,天冷得不像话。林越把灰猫交回给黄涛。那灰猫极乖极乖地趴在他怀里,蓝线断口被何思远用极细极细的白棉线重新续了半截。林越问:“这线续上,暗符还在吗?”何思远道:“符不在线。在猫。那半截棉线,是给吴有年看的。”林越道:“什么意思?”何思远道:“让他以为我们还没摸到暗符。他越轻敌,水越散。”林越点头。他抬眼看了看天。天极黑极低,像有人把整片旧浃口上头的云,都浸了层井水,慢慢往下压。巷子里那盏老路灯又亮了。那光黄得像片旧姜。林越走在光里,影子被拉得极长极瘦。他忽然想,那吴有年,这十年是不是就这样,贴着墙根,踩着半寸水气,从一盏灯走到另一盏灯,极轻极轻地,活成了这旧城里的一道暗影。他极轻极轻地“嘁”了一声。左耳分队长跳到他脚边,抬头“喵”了一声。林越道:“走。去会会这老水鬼。”他说完,把铜印极轻极轻地按进内袋,贴着胸口。那铜印温温的,像韩秋的猫,从十年前,一路陪他走到了这夜的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