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各自散了。林越没回宿舍。他拐进那间旧车棚,就着半块从墙上掉下来的灰砖坐下。那砖极凉极硬,坐上去像坐进了一小片从井底搬上来的旧夜。左耳分队长跳到他膝头,团成一团,喉咙里极轻极轻地“呼噜”。林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后颈。那毛极软极暖,和他此刻心里那点乱极凉极沉的东西正相反。何思远没坐。他站在车棚口,半张脸被巷外那盏老路灯映得发黄。他怀里抱着个小手电,没开。那手电在他指间极慢极慢地转,像在数这夜到底还有多长。黄涛也来了。灰猫没带。他把猫留在了宿舍,让它在窗台上晒那点从旧楼缝里漏进来的碎月光。林越问:“它能自己待着?”黄涛道:“它说能。它说它得养养神。今晚下井,它得给我们带路。”林越“嗯”了一声。他低头看自己鞋尖。那鞋边还沾着昨晚涵洞里的黑泥。那泥极细极黑,像干了的墨,又像某些旧东西死了以后留下的影子。他道:“吴有年。这名字我今晚听了不下二十遍。可越听,越觉得不真。”何思远道:“我也这感觉。像听一个故事。讲的人都知道他,可没一个说得出他到底什么样。”林越道:“韩秋死十年,他藏十年。局里没一个人撞破过他。副局长也只配给他送东西。你们不觉得这太巧了?巧得不像一个人。”何思远停住转手电。他看林越。那眼神极静极深,像从井底慢慢往上浮。他道:“我后来去档案处外头那台旧电脑上查了。吴有年,档案极薄。只三页。第一页是入局登记。第二页是西二井看井人任命。第三页是……”他顿了顿。林越问:“是什么?”何思远道:“是一张极旧的批条。上面写着,经查,吴有年于西二井失踪。建议销档。”林越道:“销档?不是说人不见了,是查不到了。局里怎么连个像样的结论都没有?”何思远道:“就是没有。这人的档案,薄得像片旧纸灰。可他的名字,这些天又哪儿哪儿都冒出来。像有人故意留着条极细极细的线,让我们自己往里钻。”林越不说话了。左耳分队长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轻,像在说:“你们人,总把简单的事想复杂。”林越看它。黑猫半眯着眼,尾巴极慢极慢地一扫一扫。林越忽然道:“左耳,你昨晚在涵洞里,看见他了吗?”黑猫把头往他腿上一搁。它没叫。林越觉得它像在说,看见了,可又没看见。何思远道:“它看见的是水。不是人。”林越道:“他整个身子都是水气。那他还是人吗?”何思远道:“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人养水气,顶多借水隐身。可吴有年,像已经和那井水混成了同一个东西。”黄涛在旁边极轻极轻地“汪”了一声。他道:“灰猫说,它害怕。说韩秋死后,它再没见过吴有年的脸。只有一次,在旧码头。它看见水面上有张脸,极像吴有年。可等水波一平,那脸就散了。”林越只觉后颈极凉极凉。他道:“所以那晚我们在栈桥看见的,也可能不是真脸。”何思远道:“对。这也是为什么,今晚下井,不能只看人。得看水。”林越道:“那铜印能镇他吗?”何思远道:“镇的是泉眼,不是他。可泉眼一封,他那股借了十年的气就会倒灌。到那时,他才会显出本相。”林越低头。内袋里那铜印还温温的。他道:“本相……我倒要看看,这装神弄鬼的吴有年,到底是个什么。”何思远道:“就怕连他自己也忘了。”林越没说话。那车棚外,风极轻极轻地一旋。几片旧樟叶从巷口卷进来,又极慢极慢地落在地上。林越看那几片叶子。那叶子半黄半绿,像被谁从两个季节的交界处摘下来的。他忽然道:“韩秋信里,有没有提过,吴有年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何思远道:“信在周局那儿。可张主任说,韩秋只写了一句。说吴有年若不肯回头,西二井会替他记着。人会散,水会留。”林越道:“所以那井,可能不只是在养他。也是在罚他。”何思远点头。他道:“这旧城的井,都有气性。你待它诚,它给你活路。你拿它当私器,它便慢慢把你泡成它的一部分。吴有年这十年,兴许早就不是外头的活人了。”林越听了,只觉胸口极凉极闷。他站起来。左耳分队长从他腿上跳下,落在地上,一点声都没有。林越道:“不管他是什么。今晚下井。铜印归我。灰猫归黄涛。你们归我。”何思远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像夜风里极淡极淡的一点灯。他道:“这话,得让周局听见。他才是今晚掌盘的人。”林越“嘁”了一声。他抬头看旧楼。那几排窗子全黑着。只有三楼最东边,周局长的办公室,极轻极轻地亮着一小片光。那光又黄又旧,像有谁拿半截极短的蜡烛,在极暗极冷的夜里,慢慢等着一件极老极重的事。林越道:“十一点。快了。”他说完,转身往宿舍走。左耳跟着他。黄涛和何思远也各自散进夜色。那旧车棚里,风又起了。那几片樟叶在地上极轻极轻地一滚,像被什么看不见的脚,踩着往前走。林越没回头。他知道,今晚,他们不光要下井。还要去认一认,那个叫吴有年的人,到底是谁。又或者,他到底还是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