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还差一刻，林越已经在后巷东口等着了。那东口是条极窄极旧的石阶，斜斜地通向下头一片被荒草吃了半边的旧码头。那石阶被夜露打得发亮，像有人把一溜旧银片从巷口往下铺。林越蹲在石阶最上端，背靠半堵灰墙。那墙极凉极潮，凉气从后腰慢慢爬上来，像有只极细极冷的旧手，贴着他脊梁轻轻按了按。他手里攥着那截老藤芯子，藤芯极轻极轻地热。远处，那口被他们盯了许久的西二井安安静静地蹲在旧平房中央。井圈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林越用鸡系看破看。那青气像一层极薄极薄的霜，从井口慢慢往外渗。他道：“水开始退了。”
何思远站在他身后，极低极低地“嗯”了一声。他手里那半个旧罗盘极轻极轻地抖。那铜针不像昨晚那样乱转，而是一寸一寸地往井的方向偏。何思远道：“地气在变。今晚底下不光是水。那些老机关，可能也醒了几成。”林越回头看他。何思远脸色在暗里显得极白，像从旧纸堆里抽出来的一页。林越道：“你昨晚没怎么睡。”何思远道：“睡了半个钟头。够。”林越不再说话。黄涛抱着灰猫从巷子里走来。那灰猫今天极静极静，不叫，也不乱看。它把下巴搁在黄涛臂弯上，两只蓝眼睛像被井水洗过，亮得发寒。左耳分队长跟在旁边。它走到石阶前，先往井的方向望了望，又回头“喵”了一声。那声又低又短，像在说：“下头有风。风里有熟味。”林越道：“是吴有年。”左耳把背极轻极轻地一弓，没再叫。张主任和赵虎带着四个外勤从旧平房北边围了过去。他们不点火，不出声，只把几道极细极旧的红线沿着井区外沿铺。那红线是地管局的“围水绳”。浸过老桐油，能隔水气。李浩的声音从耳机里极低极低地传过来：“电路我切了。东井区这一片，除了几盏路灯，全瞎。可那老高个儿要是不走电，我这儿也拿他没辙。”林越道：“你盯着楼。我们下去。”李浩“嗯”了一声，又极轻极轻地补了一句：“林哥，那井里刚有动静。像有人往里头丢了颗小石子。”林越只觉后颈一紧。何思远也听见了。他道：“不是丢石子。是水退时泉眼在吸气。这井在换气。”林越道：“换气就是给吴有年开门。”何思远道：“也是给我们开门。”他不再多言。林越站起身，朝那口井极轻极轻地走。他尽量不踩枯叶。可地上满是旧叶和草茎，稍一碰就“嚓”地响。那声音在极静的夜里，像有人拿小刀一下一下地削着夜色。灰猫忽然从黄涛怀里挣出来。它极轻极轻地跳到地上，朝井边快走几步。那步子极稳极静，像踩在十年前的旧路上。林越跟上去。那灰猫走到井边，极轻极轻地一纵，跳上井圈。它低头，朝井里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细又长，像往黑乎乎的井口里放了一根极软极软的线。片刻，井底极深极深处，有水响。那水不是往上冒，也不是往下流，而是极慢极慢地“咕噜”一声。像有只极老极老的大鱼，在井底翻了个身。林越只觉脚底下极轻极轻地一震。那震感极轻极短，像从地心传上来的一小口叹息。何思远道：“水退到底了。井底路开了。”林越探头往下看。井口极窄，只容一人。他只能看见黑洞洞的一截。可那黑洞洞的深处，极淡极淡地亮着一点蓝。那蓝极冷极静，像有人把半粒旧星子，丢进了这口老井。林越道：“我先下。”何思远道：“我第二。黄涛带猫。赵虎最后。”林越应了一声。他把藤芯子别在腰后，又极轻极轻地按了按内袋里那枚铜印。那印温温的，像在应他。他两手撑住井圈，身子往下一送。那井里又湿又凉。井壁上的青苔极滑极厚。林越用脚尖一点一点的找缝。那灰猫先他一步，竟从井圈上直直地往下一跳。林越只觉眼前一花。那灰猫像片旧灰布，极轻极轻地往下飘。它落下去时，林越看见它的眼睛。那蓝眼睛在黑暗里极亮极亮，像两粒引路的星。林越忽然不怕了。他一点一点地往下移。何思远跟在他上面。两个人的呼吸在井里被放得极大极重，像有四面极老极旧的墙，在替他们慢慢计时。他们下到约莫三丈深时，井壁忽然朝右一凹。林越用脚尖一探。那凹处极浅极窄，像有人专门凿出的半只脚窝。他极轻极轻地踩进去。那脚窝“咯”地一响，像在说“对啦”。林越心道，这井底竟还有暗路。他朝灰猫看了一眼。灰猫蹲在脚窝前头，正拿前爪极轻极轻地拍着墙。林越凑近。那墙上，有五个极浅极浅的爪印。猫爪。和林越在井圈上看见的一模一样。他道：“这猫来过。”何思远也下来了。他道：“不是它。是它娘。”林越一愣。何思远道：“十年前，韩秋的猫就是这灰猫的娘。这墙上的爪印，是那老猫留下的。这灰猫今日能带路，全是因着这旧路。”林越只觉心口极轻极轻地一热。他伸手极轻极轻地按了按那猫爪印。那猫爪印极凉极滑，像被十年前的猫肉垫，极温柔极温柔地按过一下。他道：“走吧。”灰猫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它把头往墙上一顶。那墙“咔”地极轻一响，竟裂开一道只容一人侧身进去的旧口。林越刚钻进去，就听耳机里李浩极低极急地道：“林哥，你们得快点。外头有船。旧码头那边，来了条黑壳快艇。”林越只觉后颈“刷”地一凉。他道：“吴有年来了。”何思远道：“不是他。他早已下井。船是堵我们后路的。”林越道：“那就更得下。”他咬了咬牙，贴着那旧口，一步跨进了井底的暗路。那暗路极窄极潮，两壁全是旧砖。砖缝里的水早退了大半，只留着一层极细极湿的潮光。那潮光极淡极淡地泛蓝。林越走在前头。灰猫引路。左耳在最后。那铜印贴着他心口，极轻极轻地一跳，又一跳。像有只极老极老的手，在极深极暗处，一下一下地数着他们往下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