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路极窄极潮。林越侧着身,肩膀和两壁只隔着一层被水气浸软了的旧苔。那苔极薄极滑,像有无数只极细极湿的手,从砖缝里伸出来,轻轻地搭着他的衣角。灰猫走在最前头。它不叫,也不回头。它那半截断尾竖得极高,像根被夜露打湿的小白蜡。林越知道,这猫在认路。认的是一条十年没人走过的旧路。他脚下极轻极慢地挪。那地上有一层极浅极浅的积水。水不凉,倒像被什么从地心深处慢慢焐过,温吞吞地贴着鞋底。林越走着走着,竟觉着这水像在给他递话。他低头看。那水里浮着极淡极淡的蓝光。那蓝光时断时续,像有人从极远处用极细极细的笔,在水面上写一行看不见的字。
何思远在后头“咦”了一声。他极轻极轻地蹲下。林越也停住。何思远把小手电极轻极轻地往水面上一照。那蓝光被手电一压,极不情愿地暗了暗。可就是这一暗,林越看出来了。水底有字。那字极小极旧,是刻在地砖上的。不是汉字。何思远看了好一会儿,极低极低地念:“白羊,金牛,双子。”林越只觉后颈极轻极轻地一麻。他道:“黄道十二宫?”何思远没答。他又把手电往旁边一偏。那水底接着显出几行极浅极浅的刻文。不是一次刻的。有些像刀刻,有些像拿尖石头划的。何思远一个词一个词地念:“巨蟹,狮子,室女,天秤,天蝎,人马,摩羯,宝瓶,双鱼。”他念完,慢慢抬头。那手电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把半张脸照得像旧井里浮上来的石像。他道:“这是黄道十二宫。全套。刻在这条井底暗道上。”林越只觉脚下那层温水忽然冷了几分。他道:“这地方不是东方的旧井吗?怎么刻着西方的东西?”何思远摇头。他极轻极轻地站起来,手电光往更深处扫。那暗路两壁,在光照下,竟显出极淡极淡的星图。那些星点不是画的,是用一种极细极亮的石子嵌进砖缝里的。那石子极小极小,像把满天星斗磨碎了,一粒一粒地按进墙里。林越认出几处。那是猎户。那是天琴。何思远道:“这墙上不止黄道。还有二十八宿的一角。这暗路,是把东西方的星图,拼在了一条道里。”林越道:“周局可没说过这个。”何思远道:“周局也不一定知道。韩秋信里说的‘那个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大。”灰猫忽然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它已经走到一处拐角。林越跟过去。那拐角处极窄极低,人得半弯着腰。林越钻过去后,眼前豁然一开。那是个极小的圆室。圆室四壁全是旧砖。可那砖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星图。东方二十八宿在上,西方十二宫在下。中间一道极细极长的水线,从东壁一路流到西壁。那水线极亮极蓝,像有谁把一条极小极老的银河,从砖缝里慢慢引了出来。林越站在那水线前,只觉胸口铜印极轻极轻地一跳。他低头看。那水线里,竟有字。是极细极细的光字,不是刻的。它们在水里浮着,像一群极小的鱼。林越辨认出来,是“东西同源”三个字。何思远也看见了。他极轻极轻地“嘶”了一声。他道:“写日记那人说的‘理不二’,原来在这里也刻着。”林越道:“这地方到底是谁修的?”何思远道:“不会是韩秋。也不会是吴有年。这暗路,比他们的年纪都大。这是更早的人留的。那人既懂东方的井,也懂西方的宫。”林越只觉脚下极轻极轻地一震。那水线里的光字“哗”地一散,又极快极轻地聚回。灰猫忽然弓起背,朝圆室西壁极低极低地“呜呜”起来。林越顺着看。那西壁上,竟然嵌着半面极旧极薄的铜镜。那铜镜极小,只比掌心大些。镜面极旧极暗,像被井水泡了上百年。可镜面上,极轻极轻地映出几个字。林越凑近看。那几个字不是他们这头的。何思远也凑过来。他认得。他道:“是拉丁文。意思是‘他们已看见我们’。”林越只觉后颈那层凉意“唰”地又回来了。他道:“西方也发现了这里。”何思远道:“不是发现这里。是发现‘这类地方’。这井底暗路,像座地底小秘境。我们能看见这行字,说明西方有人,也早知道了东方这些东西。”林越道:“所以吴有年把图卖给西方黑市,不是一天两天。西方那头,早就在找这些。”何思远道:“对。黄道秘境,可能也在他们那边慢慢出现。这镜子上的字,就是他们互相传讯时留下的。”林越把手按在铜印上。那印极温极温,像在安抚他。他道:“若西方已经发现了黄道秘境,那今晚这井底,说不定不只有吴有年。”何思远点头。李浩的声音忽然从耳机里极急极低地传来:“林哥,旧码头那船,不是快艇了。是大船。黑壳。没开灯。船上下来六个。一个往井区这边来了。我放大看,不是吴有年。是个……看不清,像女的。”林越心里“咯”一下。灰猫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极软极颤,像在说:“是她。”林越低声道:“灰影子。”何思远道:“韩秋的猫认人。如果连它都这么叫,那来的,不是韩秋。就是和韩秋极像的人。”林越后颈极凉极凉。他抬头看那铜镜。那镜面上的拉丁文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可他心里,那四个字像被井水慢慢泡得极清极清:他们已看见我们。他道:“不管来的是谁。我们得先赶到泉眼。”何思远点头。灰猫已经朝圆室北壁一条更窄更暗的小路极轻极轻地走去。林越最后看了一眼那铜镜。那镜子里,忽然极轻极轻地一晃。像有什么极白极冷的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朝镜面慢慢走来。林越没再看。他转身,跟上了那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