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猫贴着北壁的小路走，步子又快又飘。林越跟在它后头，只觉那路越走越低，越低越潮。鞋底不住地打滑，那层薄薄的积水从原先的温吞，慢慢变得极凉极凉，像有无数根刚从旧井底抽上来的银针，轻轻点着他的脚踝。他想骂，又不敢出声。这井底静得厉害，连自己的呼吸都像在四壁上碰出回音。他回头看。何思远跟着。黄涛抱着灰猫？不，灰猫在前头。那灰猫已经不在黄涛怀里了。黄涛走在何思远身后，两只手空着，只偶尔拿手指在壁上极轻极轻地一擦。他是在闻。那壁上的水气，告诉他这路还有多深。赵虎在最后。他身形极大，在这窄道里须得缩着肩。他走得不慢，却每一步都极稳极轻，像座会自己往前移的小山。
那小路极短，走到头，又是一段向下的小阶。小阶极窄极陡，每级只容半只脚。阶面被水汽浸得发亮。林越几乎是一步一探。灰猫却像踩着十年不变的旧路，几跳几纵，便在阶底一处极黑极深的地池前停住。那地池不大，只半间教室那么宽。池水黑得发蓝。蓝得发亮。那亮不是从水面浮出来的，是从池底极深极深处慢慢渗上来的。林越只看一眼，便觉眼睛被那蓝光轻轻一灼。那光不热，倒极冷。冷得人后槽牙发酸。何思远站到他身侧。他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道：“这是西二井的底池。泉眼就在下面。”林越道：“水退了。”何思远道：“退到池边了。可这池水不浅。你听。”林越侧耳。那池子里，有极细极轻的水声。不是流，不是滴。是一种极缓极绵的“咝咝”声，像有谁在极深处拿一把极软极细的刷子，反反复复地刷着某块极老极旧的石头。灰猫蹲在池边，那半截断尾垂进水里。它不叫。林越却看见，它的尾巴尖极轻极轻地一抖。水里，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极慢极慢地浮上来。先是一点极淡极淡的青，接着是一片。像有只极老极老的龟，从池底慢慢撑开了壳。林越和何思远同时退后半步。那“壳”浮到离水面半尺处，停住了。林越看清。那不是什么活物。是一面极大的石盘。石盘通体青灰，边缘刻满极细极密的花纹。那花纹有东方的云雷，也有西方的星环。石盘中央，有十二个极小的凹槽。每个凹槽旁，都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林越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十二生肖。可再一看，那十二个生肖凹槽外头，又套着一圈更小的凹槽。那些凹槽旁，刻着十二个更小的图案。是黄道十二宫的符号。何思远极轻极轻地倒吸一口气。他道：“这盘子，是东西方合刻的。十二生肖在内，十二宫在外。这是秘境的中枢。”林越道：“这就是韩秋说的‘那个东西’？”何思远道：“极可能。这石盘嵌在泉眼上。泉水从它底下过。它若动，水就活。它若静，水就封。吴有年养了十年的水气，全靠它。”林越只觉内袋里那铜印极烫极烫地一热。他伸手去摸。那铜印像被这石盘从极远处唤醒，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灰猫忽然“喵”地叫了起来。那叫声极亮极急，像在喊。林越抬头。那池子对岸，极黑极暗处，有个人。那人极高极瘦，一身灰衣，从墙壁里极慢极慢地走了出来。他像没有脚，又像全身都是脚。他走一步，地底的水就极轻极轻地往他脚下一聚。林越只觉那池水忽然冷得厉害。何思远低声道：“吴有年。”那人极轻极轻地笑了。他道：“来了。”他声音极旧极薄，像把井底的湿气卷成条，从喉咙里慢慢抽出来。林越把铜印往掌心极用力极用力地一攥。那铜印烫得他掌心发疼。他道：“吴有年，你今晚下不去。”吴有年没答。他极轻极轻地蹲下，把一只极白极长的手探进池水。那水“哗”地一声，像被他的手一点，便活了过来。他道：“这池子等了你们很久。也等了我很久。”他话音未落，那石盘“嗡”地一声。盘上的十二生肖凹槽，极轻极轻地一亮。林越只觉自己胸口的十二星兽系统极轻极轻地一震。他听见那系统极低极低地“叮”了一声。然后，一道极淡极淡的光字在他眼前浮出：“检测到本源共鸣。是否连接？”林越一愣。他下意识地去看何思远。何思远也正看他。何思远道：“怎么了？”林越道：“系统有反应。”何思远眼睛极轻极轻地一睁。他道：“这石盘，能和你共鸣。你被它认出来了。”林越只觉心口极烫极烫。他再看吴有年。吴有年也在看他。那眼神极深极冷，像从井底最黑处慢慢升上来的。他道：“原来，先辈选的人，是你。”林越道：“什么先辈？”吴有年不答。他极慢极慢地站起来。那石盘上的光，随着他的动作，极轻极轻地一暗。林越只觉自己那系统又“叮”了一声。接着，一道极细极细的光线，从那石盘中心极快极轻地射出来，正打在林越胸口。林越没有躲。那光极温极柔，像有人用一小束晒过月亮的旧丝线，轻轻按在他心口。他听见极远极远的地方，像有极轻极轻的钟声。吴有年笑了。那笑又冷又淡，像有片薄冰在井底极慢极慢地化开。他道：“这井，果然喜欢童子。”林越道：“你少扯。”他嘴里凶，心里却像被那石盘照得极亮极亮。何思远忽然极低极低地道：“林越，系统若叫你连接，就接。这石盘是旧浃口的灵枢。它认你，你便能封它。”林越道：“那吴有年呢？”何思远道：“我来挡。”他极轻极轻地抽出那半截老藤。那藤在暗里极轻极轻地一绿。赵虎和黄涛也上了前。灰猫跳上林越肩头，那半截断尾扫着他后颈。林越只觉浑身极热极热。他道：“好。”他不再看吴有年。他极轻极轻地闭上眼。脑海里，那系统极轻极轻地“叮叮”响了三声。他仿佛看见十二头极淡极淡的星兽，从极深极暗处慢慢睁开了眼。而那石盘上，十二个生肖凹槽，也一个接一个地，极轻极轻地亮起来。就在这时候，耳机里李浩极急极低地道：“林哥！联管局急电！全球秘境同时异动！上头让你们先别动！等联管局的人来！”林越猛地睁眼。他正对着那石盘。石盘上，已经有一道极亮极亮的光柱，慢慢升起来。那光极白极蓝，像一根从地心长出来的旧玉柱。林越只觉整个井底都在极轻极轻地颤。他道：“等不了。这东西已经醒了。”李浩那头极乱极乱，像有风。过了几秒，他极快极低地道：“联管局已经发起全球合作。东西方黄道和地支秘境要同步封镇。你们这口井，不是单独的。它和全球的秘境连在一起了！”林越只觉脑子“嗡”地一响。他抬头看那光柱。那光柱上，慢慢浮出极多极密的星图。东方二十八宿。西方十二宫。全像活了过来，在光柱表面极快极慢地转。何思远也仰头看。他极低极低地道：“原来这井，只是全球秘境的一个节点。”林越道：“那封一口，没用？”何思远道：“不是没用。是得同时封。东西方必须一起动。”林越再看吴有年。吴有年已经退到了池边。他脸上极怪极怪。像笑，又像哭。他道：“晚了。联管局那些老头子，现在才想起来。十年前，他们干什么去了。”他说着，极快极轻地一扬手。那池水“轰”地一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池底掀了起来。林越只觉眼前一蓝。那水帘极宽极高，像把整个井底都罩了进去。他听见灰猫在耳边尖声地叫。左耳分队长从暗处蹿出来，一口叼住灰猫的后颈。何思远把老藤往前一甩。那藤极快极亮地一绿，竟像道极细极长的绿索，朝那水帘抽去。赵虎和黄涛也扑了上去。林越没动。他正盯着那石盘。石盘上的光柱越来越亮。他看见，光柱最中央，慢慢现出一行极淡极淡的字。那字不是中文，也不是拉丁文。是一种极古极古的符号。可林越竟看懂了。他极轻极轻地念了出来：“东西合。万灵归。”那声音一出口，光柱“轰”地一炸。林越只觉自己被一片极温极暖的光包住了。他看不见何思远，看不见赵虎。他只能听见极远极远处，联管局急电里那个声音还在喊：“全球同步！等信号！等信号！”林越握着那枚铜印。铜印已经不烫了。它温温的，像韩秋的手，从十年前的水里，极轻极轻地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