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只觉自己像被那光柱吸了进去。那光不刺眼,倒像把他整个人浸进了一池极温极温的旧月光里。他脚底虚虚的,像踩不着地,又像被什么极稳极稳地托着。耳边那道联管局急电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像从极远极远的旧收音机里漏出来的:“全球同步……西方黄道节点……请各小队原地待命……等待联合信号……”那声音时大时小,像被井底的风一口一口地吞着。林越攥着铜印。那印子温温的,像韩秋的手,又像自己的心跳。他睁眼。那光柱中央,十二个生肖凹槽已经全亮了。外层那一圈黄道符号,也在极轻极轻地闪。他听见脑子里那系统“叮”了一声。接着,一行极淡极淡的光字浮在眼前:“本源共鸣已建立。是否接收外部共鸣信号?”林越心里极轻极轻地一跳。他道:“接。”那光柱“嗡”地一响。他眼前极快极快地闪过一片光。那光里有山,有海,有极老极旧的石头,有几张他从未见过的脸。其中一个,金发,蓝眼,站在一片极白极白的雪地里,身后是一头极大的石狮。还有一个,深色皮肤,高鼻深目,正把一只手按在半堵刻满楔形符号的老墙上。林越只觉系统又“叮叮叮”地响了好几声。他像被那光托着,极快极轻地和这些地方一一碰了碰。等那光稍暗,他才看见,何思远、赵虎、黄涛还站在池边。何思远那根老藤已经断成两截。赵虎半跪着,身上全是水。黄涛喘着,左耳分队长正护着灰猫。那灰猫浑身发抖,蓝眼睛却极亮极亮,像被这满池的光重新点着了。
就在这时,池水“哗啦”一响。林越抬头。那水帘后头,吴有年已经不在了。可池面上,极轻极轻地荡开一圈圈水纹。那水纹不朝外散,反朝池心聚。林越只觉那石盘上的光柱极轻极轻地一偏。它像被什么从底下慢慢顶了一下。何思远极低极低地“别”了一声。林越忙看。那池子里,竟极慢极慢地升起另一道人影。那人影极淡极白,像用水气和月光拼成的。它不是吴有年。它身量不高,极瘦,抱着一只灰猫。林越一眼认出。是韩秋。或者说,是韩秋留在这池底的一口气。那影子极轻极轻地浮在光柱旁。它不开口。可林越能听见它。它在说:“井要认主了。别让吴有年先碰石盘。”林越点头。他问:“怎么封?”那影子极轻极轻地抬起手,指向池子西侧。林越顺着看。那西壁极暗极潮,可被光柱一映,壁上显出一个极浅极浅的凹槽。那凹槽形如小印,和铜印正合。林越道:“明白了。”他朝何思远看一眼。何思远极轻极轻地点头。黄涛把灰猫往怀里一裹。赵虎抹了把脸,重新站起来。可就在他们往西壁动身时,那池底“轰”地一响。一道极粗极蓝的水柱从池心直冲上来。水柱里,吴有年极快极轻地现了出来。他浑身湿透,那灰衣贴成一层极薄极薄的皮。他脸上极怪极怪。像笑,又像在哭。他道:“我就知道,这老井还留着你一口气。”他这话,是对韩秋说的。那影子没答。只把灰猫往自己怀里又搂了搂。吴有年抬头看林越。那眼神像从极深极冷的水底射出来。他道:“小子,你想替她封井?先问问我这十年的时间。”他说完,两臂极猛地一展。那池水“哗”地朝两边翻起,像被撕开的两扇旧布。林越只觉那水气极冷极沉,像有百来斤重的旧棉花,从四面往他肩上压。赵虎“嘿”地一喝,扑上去。黄涛也跟上去。两人一左一右,想把吴有年逼回水里。可吴有年只极轻极轻地一让。他脚底那水像活蛇,托着他贴着地面滑开半丈。何思远低声道:“水不退,他力气就不减。”林越道:“那就把水引走。”他刚说完,耳机里忽然极轻极轻地“嘀”了一声。接着,是李浩极快极急又极压不住喜的声音:“林哥!外头来了几个。爱丽丝!布鲁斯!索菲亚!他们带了家伙,从西边缺口下来了!说是联管局让他们来的,配合封井!”林越只觉胸中极热极热。他道:“让他们下来。快!”何思远也抬头。他道:“星座小队若到了,这井底就能同步。生肖在内,星座在外。这石盘,本来就分内外两圈。”林越道:“那要怎么同步?”何思远道:“你守住内盘。他们在外面,用各自宫位压住池水。水一静,吴有年就散了。”林越道:“好。”他再看那韩秋的影子。那影子已经淡了。可它的手还指着西壁。林越道:“赵虎,黄涛,掩护我。我去把铜印按进凹槽。”赵虎“嗯”了一声,像头发怒的老虎,朝吴有年横撞过去。黄涛绕后。左耳分队长也蹿了出去,黑猫像道小闪电,专咬吴有年脚后跟的水线。灰猫趴在林越肩头,叫声极尖极亮,像在替他鼓劲。林越朝西壁冲去。可那池水像长了眼,一波一波地朝他扑。他每一步都像踩进半尺深的冷泥。就在他快被水裹住时,一道极亮极白的火光从西边缺口直射下来。那火不热,却极硬极亮,打在池水上,像有人往井底投了颗极小的太阳。林越回头。爱丽丝。她从那缺口一跃而下,金发被井风扬起来,像面极旧极亮的旗。她身后,布鲁斯和索菲亚也到了。三人各占一角。爱丽丝的火焰,布鲁斯的时间凝顿,索菲亚的梦境共感,同时朝池水罩下来。那水极轻极轻地一滞。林越只觉身上那百斤重的冷压,忽然像被谁从肩上卸了。他朝爱丽丝极快极快地一点头。爱丽丝也看他。她道:“林越,我帮你。快。”林越笑了一下。他极轻极轻地道:“谢了。等出去,请你喝奶茶。”爱丽丝极轻极轻地一哼。那哼声被火光照着,竟像朵极亮极亮的小花。林越不再废话。他几步跨到西壁前。那凹槽极浅极旧,却像一直在等他。他极轻极轻地掏出铜印。那印子极烫极烫,像被这满池的光和韩秋那口气,焐到了极点。林越深吸一口气,把铜印极准极稳地按进凹槽。那一瞬,整座井底“嗡”地一响。石盘上的光柱极亮极亮地一收,又极快极快地一放。那光像道极粗极长的大河,从井底直冲上去。林越听见爱丽丝在喊什么。布鲁斯也在喊。索菲亚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梦里传来。他听不清。他只觉胸口那系统极快极快地“叮叮叮”响成一片。然后,脑子里极清极清地浮出一行字:“联合封镇启动。十二生肖主内,十二星座主外。”林越道:“启动。”他这话一落,那石盘上,十二生肖凹槽和十二星座符号同时极亮极亮地一炸。池水“哗”地退了下去。吴有年像被那光从水气里生生剥了出来。他极瘦极白,跪在湿地上,灰衣贴成一片一片。他抬头。这次,他的脸极清极清。林越看见,那脸和吴有光真像。可又不像。那眉眼里全是这十年的井水,又冷又旧。林越道:“吴有年。天亮了。”吴有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他道:“天还没亮。你们不过是把井里的灯点着了。外头的夜,还长着呢。”他说完,整个人极轻极轻地朝后一倒。那池子“哗”地一声,像在替他轻轻叫了一声。林越没再看。他抬头。那光柱还亮着。极亮极亮。光柱里,慢慢浮出更多极细极密的字。这次不是古字。是联管局的联合公报。上头写着:“东十二,西十二,所有节点已通。请全体人员撤离。”林越只觉肩头极轻极轻地一沉。他回头。何思远、赵虎、黄涛、爱丽丝、布鲁斯、索菲亚,全看着他。那灰猫也看着他。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软又暖,像从极远极远的旧春天里,一路传到了这井底。林越道:“撤。”他迈出一步。脚底那层水,已经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