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二井底撤出来,天已经灰灰地亮了一层。那层灰极薄极淡,像有人用把极旧的软刷子,蘸着隔夜的水气,从东边天上极轻极轻地扫了半笔。林越最后一个从井口翻出来。他浑身湿得发沉,裤管和袖口都贴在肉上,像有几只极凉极软的小手从衣料里往外抱他。他刚站稳,便看见爱丽丝靠在那半堵照壁上。她金发乱了,几缕粘在颊边,被井里的蓝光映过,此刻在晨光里竟像一小把晒软的旧铜丝。她见林越出来,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林越道:“你鼻子又出气。”爱丽丝“嘁”了一声,说:“我是笑你。下井前挺威风,上来像只掉进水沟的猫。”林越道:“猫怎么了?我们左耳下井回来,毛都是蓬的。”左耳分队长在旁极应景地“喵”了一声。那声又懒又得意,像在说“听听”。爱丽丝翻了个白眼。布鲁斯没参与。他蹲在井边,正用一块极干净的灰布极慢极慢地擦手。那双手在水里泡得发白,像两块从旧井底捞上来的薄玉。索菲亚站在他旁边,半仰着脸看天。天光极淡极冷地落在她脸上,像从极远极旧的油画里透出来的。她极轻极轻地道:“这口井凉了。”何思远正在给赵虎包手腕。赵虎那腕子在水底被碎木划了道口子,不深,却长,像条极细极细的红线。他倒不哼,只用另一只手把灰猫从黄涛怀里接过来。那灰猫缩成一小团,蓝眼睛还睁着,像怕一闭眼又回到那蓝光里去。何思远道:“井没凉。是把那股乱气压下去了。等联管局的人来,还要再封一层。”林越道:“那吴有年呢?”何思远道:“被光从水气里剥出来后,赵虎和黄涛把他架到了张主任那儿。张主任已经押回地管局了。”林越“嗯”了一声。他低头看自己胸口。那枚铜印已经不在内袋里。它极快极轻地飞进了西壁凹槽时,他掌心里只留了一点极淡极淡的印子。他搓了搓。那印子温温的,像韩秋最后拍了他一下。林越道:“这井,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作怪了?”何思远道:“作怪不作怪,看人。这城里的人要还拿它当私器,迟早有第二个吴有年。”林越点头。他抬头。巷口处,李浩正从旧楼东边跑过来。他跑得不快,可极急,像只半路被点了尾巴的小耗子。他手里攥着个极旧的平板电脑。那电脑被他用黑胶带缠得极厚,像块会发光的灰砖。他还没站稳,便道:“联管局来了通告。全球各地,秘境节点异动率涨了十几个点。西方那边,希腊、埃及、北欧的节点都动。联管局要成立临时联合行动组。咱们小队,和爱丽丝他们,是第一组。”林越“啊”了一声。他看爱丽丝。爱丽丝也正看他。她道:“有什么问题?”林越道:“没。就是觉得,你们黄道的人,和我们地支的人,居然要一块儿干活了。”布鲁斯极轻极轻地站起来。他道:“不是居然。是必须。西二井下面那石盘已经告诉我们,东十二和西十二本来就连着。井能封,别处的节点不一定压得住。联管局要同步处置。我们两个小队,是试点。”林越问:“任务是什么?”李浩把平板电脑翻过来。那屏幕极旧极暗,上头的图却还清楚。是一幅旧浃口的老水道图。图上有七个极小的红点。林越一眼认出。是那七口旧井。李浩道:“你们在井底封了主节点。可另外三个还在动。联管局说,要我们和爱丽丝他们,在今晚之前,把南三井、东五井、西二井外围的支节点全稳住。不然主节点会回潮。”林越道:“南三井?东五井?不都封了吗?”何思远摇头:“封的是旧档上那三处。你们这井底一通,地气变动,另几口跟着醒了。”爱丽丝“啪”地拍了下照壁。那照壁极旧极脆,被拍得“哗”地掉下一片灰。她道:“那还等什么?走。”林越道:“你倒是比我还急。”索菲亚极轻极轻地道:“她不是急。她是喜欢这种被点名的感觉。”爱丽丝回头:“索菲亚,你又读我。”索菲亚极轻极轻地一笑。那笑像晨雾里开了一朵极淡极小的花。布鲁斯道:“不闹了。先回局里。联管局的人快到了。有些资料,我们得先对上。”林越点头。他回头看了眼那口井。井圈上的青苔湿亮湿亮的,像刚哭过一场。灰猫在赵虎怀里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像在道别。又像在说:“我早说,你们得出力。”林越笑了笑。他朝众人一挥手:“走。回局里。喝口热粥。然后,干他个通宵。”爱丽丝看他一眼。那一眼极亮极烫,像从白羊座的星子里直接舀出来的。林越只当没看见。左耳分队长已经蹿到前头,黑尾巴一甩一甩。晨风从巷口极轻极轻地吹过来。那风里,有粥香,有井水气,还有一股极淡极淡的、从极远极远的西方节点飘来的味道。林越吸了吸鼻子。他心道,这联合行动,怕是比他想的还要大。可这会儿,他只想先喝碗热的。再想一想,等太阳出来,这旧城里的水,该怎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