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局里只洗了把脸，连那口热粥都没顾上喝，联管局的调令就到了。张主任把两张极薄极旧的机票拍在桌上。那机票不是民航的，上头印着“联管局特别通道”几个蓝字。林越拿起来，那纸极轻极轻，像用旧地图反过来印的。他道：“坐飞机？”张主任道：“联管局的专线。你们七个，加上爱丽丝他们三个。到了开罗，有人接。”林越“哦”了一声。他看爱丽丝。爱丽丝正把那一头金发极利落极利落地扎成个高马尾。那动作极快极熟，像每天都在镜前做过一百遍。布鲁斯在给索菲亚系一条极细极细的银链子。那链子极旧极旧，坠子是个极小的巨蟹符号。索菲亚低着头，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们像早就习惯了这种被忽然点走的日子。林越却只觉得自己嘴里还全是西二井的潮味。
飞机是架极老极旧的灰机。停在城郊一处极偏极偏的小机场里。那机场早废了，只跑道上还亮着两排小灯。那些灯在晨雾里像两串没睡醒的旧眼睛。林越登机时，见驾驶舱里坐的是个极老极瘦的机长。那机长回过头，朝他们极轻极轻地一点头。他嘴里嚼着半块极干极硬的饼。林越心道，这联管局的专线，怎么看着像开旧公交的。何思远倒极平静。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便看那本从局里带出来的旧图册。那图册极厚极旧，封皮上画着极简单的星图。林越凑过去。何思远翻到一页，上面画着十二宫。每一宫旁边，都用小字标着“利比亚沙漠”“西奈山”“帝王谷”之类的旧地名。林越道：“埃及这地方，也有黄道秘境？”何思远道：“不是黄道秘境。是黄道节点。和咱们那七口井一样。只是他们在地表，我们在水底。”林越“嗯”了一声。他看爱丽丝。爱丽丝已经靠在布鲁斯肩上睡着了。她睡觉时眉头还极轻极轻地皱着，像在梦里还跟谁较劲。林越不禁笑了一下。索菲亚坐在过道对面，半睁着眼，朝他极轻极轻地笑。林越道：“你们这样跑，累不累？”索菲亚道：“习惯了。我们三个月没回学校了。”林越道：“黄管局不给你们补课？”索菲亚极轻极轻地摇头。她说：“联管局说，秘境比课堂重要。”林越没接话。他转头看窗外。云极厚极白，像有人把一整片旧棉田从地上升到了天上。那云下头，便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一个他只在课本上见过的、满地黄沙的旧国。
到了开罗，天已经黑透。来接他们的是个极黑极瘦的小伙子，叫赛义德。他穿一身极旧极旧的灰袍，手里举着半块木牌，上头拿粉笔写着“地支”两个汉字。那字歪得厉害，像被风沙吹了半路。林越看着他，差点笑出来。他道：“这‘地支’写得不错，就是像俩小孩打架。”赛义德极认真地摇头，说：“是联管局教我写的。我不会中文。”何思远道：“你法语还是英语？”赛义德道：“都会。还会一点阿拉伯语。也有一点点中文。联管局说，你们要来，我得接。”爱丽丝用英语说了句什么。赛义德极快地回。林越听不大懂，只看见索菲亚笑了。她道：“爱丽丝说，这儿比上回来还热。赛义德说，夜里已经算凉快了。白天能把鞋底化掉。”林越“嘶”了一声。赵虎和王大壮都把外套脱了。黄涛把灰猫抱在怀里。那灰猫到了埃及，竟然不闹。它极安静极安静地趴在黄涛臂弯里，蓝眼睛望着那些极高极大的棕榈树。左耳分队长更绝。它从包里钻出来，跳到赛义德肩上，拿尾巴扫他耳朵。赛义德也不躲。他道：“这猫，很灵。”林越道：“两只都灵。就是都不认生。”
他们没进市区。赛义德领着他们上了一辆极旧极脏的越野车。那车在夜色里像头灰扑扑的老骆驼，喘着气，把他们往西边沙漠里拉。车窗极旧，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极干极细的沙。那沙极轻极轻地扑在人脸上，像有谁从暗处拿极小的刷子，一下一下地扫。林越问：“秘境远吗？”赛义德道：“不远。帝王谷外头一处旧岗。那地方早没人了。只有几群野狗，和一块从神庙里搬出来的破石。”林越道：“什么破石？”赛义德道：“黄道石。石头上有羊角。”林越回头看何思远。何思远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道：“埃及有白羊座的古节点。那黄道石，应该和西二井的石盘同源。”林越道：“这也是联合任务？”何思远道：“联管局要我们第一站去那儿。因为那节点已经快压不住了。爱丽丝是白羊座。她要亲自去碰。”林越看爱丽丝。爱丽丝正把一块极小的红石头从领口里摸出来。那石头极红极亮，像一粒被沙漠烧了很多年的旧星。她道：“这地方，我梦见过。”林越没说话。越野车在沙上“突突”地跑。两旁的沙丘像极了沉睡的老兽。它们极静极静地卧着。风一过，便从脊背上极轻极轻地扬下一层沙。那沙亮亮的，像有人把一把把磨碎的旧月光，从高处慢慢撒下来。赛义德忽然“嘘”了一声。他把车灯灭了。前头，极远极远处，有一片极淡极淡的蓝光。那光不亮，却极稳。它从沙地深处渗出来，像有只极老极老的眼睛，正从地底慢慢睁开。林越只觉胸口极轻极轻地一跳。那系统又“叮”了一声。他低头看。十二星兽图鉴里，那个白羊座的凹槽，竟极轻极轻地一亮。林越道：“到了。”赛义德把车停在一处矮丘后。那矮丘极黑极静。他道：“前头就是。联管局说，只许你们进去。我在外头等。”林越点头。他推开车门。那沙地极软极热，像踩在一层被太阳焐透了的老棉被上。爱丽丝已经跳下去。她走在前头。那白羊座的红石头在她掌心极亮极亮，像一小团从沙里长出来的火。林越跟上去。众人也一个接一个地跟上。那蓝光越来越近。沙地上，慢慢显出一行极浅极浅的脚印。那脚印极怪。不是人。是羊。林越只觉后颈极轻极轻地一热。他抬头。那蓝光中央，半块刻着羊角的石头，已经从沙里极慢极慢地露了出来。像在等他们，已经等了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