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块石头从沙里露出来时，林越才看清它有多大。远看只觉是块破石，近看却像半截从地底伸出来的旧船头。石面上刻满了极细极密的纹。那些纹不是羊角，是无数道极浅极浅的曲线，像风在石头上吹了一千年，吹出的一层旧皱纹。石头通体青灰，被那层蓝光一照，竟像从沙里刚刚哭过一场，满身是潮的。林越蹲下，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石头不烫，反极凉极凉，像把整片夜沙的寒气都吸在了自己身上。他道：“这石头，怎么像刚从那井里捞出来的。”何思远也蹲下。他道：“是反的。这是黄道石。属火。可它现在被地气倒压着，外冷内热。你摸的是它的皮。”林越“嘶”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极淡极淡地沾了一层蓝灰。那灰极细极细，像从石头里渗出来的旧汗。
爱丽丝已经站到了石头西侧。她不说话，只把掌心那粒红石头举到胸前。那红石头极亮极亮，像有只极小的火鸟在她手心里醒来。她朝那黄道石极轻极轻地一按。红石刚触到那层蓝灰，整块石头便“嗡”地一响。那声音极低极沉，像从沙丘最底下滚上来的闷雷。接着，蓝光“哗”地一涨，像片极阔极旧的水，从石头四周极慢极慢地漫开。林越只觉脚底那层沙忽然动了起来。不是往下陷，是极轻极轻地往两边分。他和何思远、赵虎几个都下意识退了半步。黄涛怀里的灰猫“喵”地叫了一声。那声又尖又亮，像把一根极细极亮的银针，直直地刺进这片蓝光里。蓝光像被那叫声一激，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那缝极窄极暗，像有人拿把极薄极薄的旧刀，在光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缝里，有风。那风极干极热，像从一口在沙底埋了千年的火井里吹出来的。爱丽丝回头，看林越。她道：“门开了。”林越道：“这哪是门，这是道缝。”爱丽丝道：“我们白羊座的门，从来不是推开。是撞开的。”她说着，人已经侧着身，朝那光缝里一挤。林越只觉眼前一花。爱丽丝那身极轻极薄的白色防晒衣在蓝光里一翻，像片被沙风扬起的旧旗。他道：“你怎么比左耳还快。”左耳分队长在旁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像在抗议。林越不理它。他道：“何思远，你看这缝能撑多久？”何思远道：“有爱丽丝那枚星石在，至少能撑半刻。可我们得快。”林越点头。他道：“赵虎、黄涛，跟紧。布鲁斯，索菲亚，你们走中间。李浩，你在外头等。若有异动，电击我。”李浩在耳机里极低极低地“嗯”了一声。林越深吸一口气，钻进了那道蓝光。
那光缝极窄极长，像条用蓝色旧纱铺成的甬道。人走在里头，两壁极软极凉，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光里伸出来，极轻极轻地搭着你的肩。林越只觉那光不光在眼前，还往他骨头里渗。他脑子里那系统又“叮”地响了一声。接着，十二星兽图鉴自己跳了出来。那图鉴极淡极亮，像一幅浮在半空的旧画。林越看见，那白羊座的凹槽已经亮得发白了。旁边慢慢浮出几个小字：“火道。破障。需阳血。”林越心里“咯”一下。他抬头看爱丽丝。爱丽丝已经走到前头极远极远的地方了。她那头金发被蓝光裹着，竟像把极淡极淡的火焰，在风里极慢极慢地烧。林越道：“爱丽丝，你慢点。系统说这地方要阳血。”爱丽丝没回头。她只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在光道里传得极远极远，像从另一个极老极旧的梦里飘来。林越忽然觉得，这地方不是第一次见。他像在哪儿走过。在梦里。在那本日记里。也可能，在前世里。
光道尽头，极亮极亮地一闪。林越钻出去时，脚下一空。他忙往下一沉。那沙地又软又厚，像有人在他落脚的瞬间，极轻极轻地往上一托。林越站定。他抬头。人一下子怔住了。他们竟然站在一片极大的地下石厅里。那石厅极高极阔，顶子像用整块整块的旧金贴出来的。那金色极旧极暗，像被无数盏灯烤了千年，又像从来就不需要灯。厅里有八根石柱。那石柱极粗极高，柱身上刻满了他只在历史书里见过的古埃及纹样。有日轮，有蛇，有羽翼，有半人半兽的脸。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它们在蓝光里极慢极慢地动，像有极多极细的小虫，沿着石柱往上爬。林越用鸡系看破一扫。那些“虫”竟真是活的。是光。是气。是这地下秘境在一呼一吸。何思远也钻了出来。他站在林越身边，极轻极轻地“哦”了一声。他道：“这是白羊秘境的‘火庭’。那八根柱，是八道火脉的旧口。”林越道：“火脉？”何思远道：“埃及人把地热叫火脉。这庭子是引火气入星的。爱丽丝的红石，就是这里老白羊肉身烧尽后留的星种。”林越听他说得极玄极古。他再一看，那八根石柱围成的中央，果然有一处极浅极浅的凹地。凹地里没有沙。那地面黑得发亮，像一层被烧化的老琉璃。爱丽丝就站在那凹地前。她极轻极轻地跪下，把红石头放在凹地边沿。那红石头一触地，整个地厅“轰”地一响。那声音极闷极热，像有只极大的火兽，从地心极深极深处慢慢翻了个身。林越只觉扑面一阵热风。那风极干极烈，像要把人的眉毛都烫卷。爱丽丝却极享受似地仰起脸。她道：“你们信不信，这地方记得我。”布鲁斯和索菲亚也进来了。布鲁斯极轻极轻地“啧”了一声。他道：“爱丽丝，你不是来过。你是当年从这里走出去的。”爱丽丝回头。林越看见，她的眼睛在蓝光里极亮极亮，像两粒被这地厅重新点着的星。林越道：“别在这儿认亲了。系统说需要阳血。怎么弄？”爱丽丝道：“我。”她极轻极轻地伸出右手，用左手指甲在腕上一划。那动作极快极轻。一滴极红极亮的血从她腕上滚下来，极准极稳地落在红石上。那红石“呼”地一下，整块像被点着了。火苗极蓝极蓝，从石心往外蹿。林越只觉那火极冷极怪。他看着爱丽丝。爱丽丝也看着他。她道：“这火不烧人。烧的是障。白羊座的人，生来就是给人开路的。”她话音刚落，那凹地里“轰”地一声，蓝火像片极大的旧绸，从地上极快极快地铺开。八根石柱上的纹路“哗”地全亮起来。林越看见，那火光里，慢慢现出一条极亮极宽的路。那路从凹地中央一直伸向石厅最深处。路两旁，有极多极小的火星子，像无数只刚醒来的萤火虫，排着队往深处飞。灰猫在黄涛怀里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左耳分队长已经站到了路口，回身“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走不走？不走我先进了。”林越笑了。他道：“走。看看这白羊秘境，到底藏了什么。”他说着，先一步踏上那条蓝火铺成的路。那火极温极软，踩上去像踩着一层刚晒好的沙。沙里有热，有风，有极远极远的旧鼓声。林越只觉胸口那系统又“叮”地一声。图鉴翻页了。新的一页上，一只极美极烈的白羊，正从火里慢慢抬起角来。林越轻声道：“我好像，又在被这里考了。”何思远跟上来。他道：“这世上所有的秘境，都是给后人留的题。埃及也好，浃口也好。题不一样，考的是一样东西。”林越道：“考什么？”何思远道：“人的心，能不能装得下另一个文明。”林越听了，只觉脚下的火路又暖了几分。他没再问。前头，那蓝火正极亮极亮地烧。爱丽丝走在最前。她那头金发在火里像一面极旧极亮的旗。林越忽然想，这场联合任务，或许才是他真正认识爱丽丝、认识黄道、认识自己的开始。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极短极轻，像一小粒火星，被这地厅里的热风，极轻极轻地送进了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