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火道尽，火气忽然全收了。那感觉像有人从你面前“哗”地抽走一整匹烧红的旧绸，满眼满身的热全被那一下带空。林越只觉浑身一轻，又极快极怪地一冷。他抬头。火道后方，竟是一堵墙。那墙极高极阔，通体呈暗金色。那金不亮，不新，像被无数年月从外头一点一点地磨旧了。墙上刻满象形文字。那些字极大极小地错落着，像一大群半睡半醒的鸟虫，正贴在金墙上慢慢呼吸。林越只扫一眼，就觉得那些字在动。不是眼花的动。是真动。它们像被这地厅里最后一点火气养着，一个一个极轻极慢地扭。有的像半蹲的人，有的像张翅的隼，有的像一只极长极长的眼睛，正从金墙深处往外瞧。林越道：“这墙……是活的。”何思远也上来了。他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他道：“这是‘文墙’。古埃及的祭司把咒文刻在圣金上，再用人血和火灰各铺九次，字就会在火气里自己动。”爱丽丝站在墙前，半仰着脸。她脸上被那红火烤得发红，像刚从旧澡堂里出来。她道：“我梦里也有这墙。可梦里它不动。它只立着，像在看。”何思远道：“它现在也不是动。它是在读我们。”林越道：“读我们？怎么读？”何思远没答。他往前走了两步，极轻极轻地伸出右手。他的手指尖刚靠近墙面，那满墙的象形文字忽然同时“唰”地一停。它们不再扭了。它们像被何思远那根手指吸住了，全把头转向他。林越只觉头皮极轻极轻地一炸。李浩的声音从耳机里极低极低地传过来：“林哥，那墙上有电磁反应。极弱。像有几百个小线圈在你们前头。”林越道：“墙是屏幕？”李浩道：“不。像感应层。那些字下面有东西。你们别乱摸。”林越忙把何思远往后拉了拉。何思远自己也缩回手。那满墙的字又“呼”地一下动了起来。这次更明显。它们像被惊着的一群小虫，从那根手指刚才靠近的地方极快地散开，又在别处极轻极轻地聚成几团。林越看那几团。它们聚着聚着，竟像组成了几幅极简单的图。有一幅像一条河。有一幅像一扇门。还有一幅，像一只羊。爱丽丝指着那羊：“那是我。”何思远道：“不是。是白羊座的古记。”他极轻极轻地取出那块罗盘。那罗盘一近墙，铜针便“嗡嗡”地转。转了好一会儿，极慢极慢地停在一个方向。何思远道：“墙上的字，不是给普通人看的。是给‘带星的人’看的。它知道我们中间有白羊座。”林越道：“那这些字，怎么解？”何思远道：“得从羊图里找。这文墙，不会让你从头读。它把提示藏在最像你的地方。”爱丽丝听懂了。她走到那羊图前。那羊图不大，只比人高半头。那羊极怪。不是寻常羊。它长着三只角。两只朝上，一只朝后。眼睛极长极细，像弯起来的旧刀。爱丽丝看它。它也像在看爱丽丝。那羊图周围的字，忽然极轻极轻地一亮。林越用鸡系看破扫过去。那些字在蓝光和暗金之间，像有几道极细极细的线，连着羊角和羊眼。他道：“有暗线。从羊角到旁边那排字。系统也跳了。”他刚说完，系统果然“叮”地一声。十二星兽图鉴里，白羊座那一页极轻极轻地翻开。旁边浮出一行极淡极淡的字：“羊三角，眼一线。三字成文，火路自现。”林越念给何思远听。何思远眼睛极轻极轻地一睁。他道：“三字成文。那就是说，这墙上有三个字是活的。它们被火气养着，拼成一句，路就开。”林越问：“哪三个？”何思远道：“不知道。但线索在羊角和眼睛上。那只三只角的羊，就是地图。”爱丽丝忽然道：“眼睛是一。角是三。加起来是四。”她指着羊眼正对着的那个字。那字像只侧着的鸟。鸟头极尖，翅膀极短。爱丽丝道：“这个字，我从梦里就记着。它总在羊眼里。”何思远看那字。他道：“这是古埃及的‘巴’。灵魂。鸟形。它对着羊眼，是第一个。”林越道：“那第二个呢？”爱丽丝指着羊角最上头那只。那角极尖极直，像根倒插进墙里的旧箭。角尖正对着一个极怪极怪的符号。那符号像一扇半开的门，门里还有道小缝。何思远道：“那是‘门’的古字。一半开，是生门。它对着羊角，是第二个。”林越道：“第三个？”爱丽丝把手极轻极轻地按在羊图旁边。那羊图周围有字。她的手指慢慢滑过去。那些字被她的体温一触，都极轻极轻地一缩。只有一个字没缩。那字极小极薄，像一只摊开的手。手指五根，根根朝上。何思远倒吸了口气。他道：“这是‘伸’。也可以读作‘给’。它没缩。它认得你。”林越道：“灵魂、生门、伸。三个字能成什么句？”何思远极快极轻地在掌心写着。他道：“巴、门、伸。古埃及语里，‘巴’是灵魂，‘门’是通道，‘伸’是献出。合起来，是‘以魂入门，献之以火’。”爱丽丝极轻极轻地重复：“以魂入门，献之以火。”她话音刚落，那三个字忽然极亮极亮地一闪。紧接着，满墙的象形文字像被人从中间“哗”地撕开。那羊图极慢极慢地往右挪。它挪开的地方，露出一道极窄极窄的暗金色小门。门极小极矮，只到人胸口。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三个字。正是那三个被点亮的字。林越道：“门开了。可这门也太小。爱丽丝，你打头。”爱丽丝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她道：“这可是你说的。”她弯下腰，极轻极轻地钻进那道暗金小门。林越回头。何思远道：“跟。”林越便也把身子一矮。他刚把头探进去，就听见爱丽丝在里头极轻极轻地“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亮，像在极黑极深的地方，忽然看见了一大片极蓝极蓝的火。林越道：“怎么了？”爱丽丝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又轻又远。她道：“林越。我好像……看见我的星了。”林越没再问。他极快极轻地钻了进去。那门在最后一个人进去后，像被里头那团蓝火极轻极轻地一吸，慢慢合上了。外头的金墙又极慢极慢地合拢，满墙的字，又重新像鸟虫般，贴着那层暗金，极轻极轻地动起来。像在等下一拨，能看懂它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