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火小径走到头，那星心像一颗极远极近的白色太阳，不热，不烈，只把满塔的蓝光从高处极慢极慢地往下压。人站在那光里，像被浸进了一池极清极凉的旧水。林越只觉自己每走一步，那光就厚一分。等他走到小径尽头，那光已经厚得能在指尖上凝出水珠来。他抬手。那水珠极亮极白，像从星心里滴下来的露。他不敢擦。他怕一擦，就把这满塔的安静都擦破了。
小径尽头，是一处极窄极薄的石台。那石台悬浮在蓝光里，四边无遮无拦。人站上去，只要风一推，便像要跌进那没有底的光里。爱丽丝先上去。她站在那石台中央，回头看林越。林越也上去。接着是何思远、赵虎、黄涛、布鲁斯、索菲亚。左耳分队长和灰猫也各自跳了上去。那石台极小，六个人两只猫一站，已经满了。林越只觉脚底那层蓝火像被他们的重量一压，极轻极轻地往下一陷。他道：“这地方，不会断吧。”何思远道：“断不了。这平台是火气托着的。它这会儿，正在称我们。”林越问：“称什么？”何思远道：“称谁先动。”
他话音刚落，那石台前方极亮极亮地一闪。蓝光里，极慢极慢地升起了三道门。那三道门并排立着，大小相同，颜色却不一样。左边一道是暗红色的，像被旧血浸过的铜。右边一道是青白色的，像用骨头磨出来的。中间那道，极怪。它没有颜色。也不是透明。它像一道用这满塔蓝光临时剪出来的门。那门极轻极轻地晃，像只要有人朝它吹口气，就会散成满天的蓝沫。林越看那三道门，问：“这又是什么题？”何思远还没答，系统先“叮”了一声。林越眼前极淡极淡地浮出一行字：“白羊三道。勇者不叩门。入首门者，先问其心。”林越念出来。爱丽丝听了一皱眉。她道：“不叩门？怎么进？撞进去？”何思远道：“白羊座的古法，不兴叩门。你选定哪道，就直接进。可这三道门里，只有一道是真的。另两道是障。”林越道：“那怎么选？”何思远道：“我不知道。可系统那句‘入首门者，先问其心’，说明不能光看。”他看爱丽丝。爱丽丝极轻极轻地把那粒红石举起来。那红石在三道门的光里，像一小粒跳动的炭。它被左边暗红门一照，竟“啪”地爆出个极小的火星；被右边青白门一照，又极轻极轻地暗了；到了中间那道蓝门前，它干脆不亮了，像睡着了一样。爱丽丝道：“它怕中间那门。”林越道：“那中间就是对的？”何思远摇头：“不一定。火种怕什么，往往是什么最克它。可秘境里的门，有时候偏选最克你的那扇。因为进去以后，才看得出你配不配。”林越“嘶”了一声。他看爱丽丝。爱丽丝正盯着那蓝门。她道：“我昨晚在梦里，就是被一扇蓝门吸进去的。我记不清后头有什么。只记得热。热得浑身像要化了。”林越道：“那你还选它？”爱丽丝笑了一下。她道：“梦都给我指路了。我不选它，选谁？”她说着，人已经朝那蓝门走。林越一把没拉住。爱丽丝走到蓝门前，没停，没推。她极轻极轻地往里一迈。那蓝门“哗”地一声，像片水帘被人穿了过去。爱丽丝整个人被那蓝光一裹，像有无数条极细极亮的丝线从门里伸出来，把她往更深处一拽。林越想跟。何思远拉住他：“先别。这门认人。她先进去，若门开了，我们再跟。”林越道：“可她在里面……”他话没说完，那蓝门极轻极轻地一颤。门面上，慢慢浮出两个极淡极淡的字：“可入。”林越一喜。他道：“走。”他第一个跟进去。那蓝门果然像水。他身子一穿，只觉耳边“嗡”地一声，眼前极亮极白地一闪。再睁眼，他已经站在了一条极细极长的火道上。那火道极窄，只容一人。两旁全是火。不是蓝火，是极红极红的大火。那火像从极高极远的天上往下灌，又像从极深极老的地底往上喷。火舌一吞一吐，像有无数条红绸在风里疯狂地抖。爱丽丝就站在前头两丈处。她整个人被那红火一照，像半透明的。林越叫道：“爱丽丝！”她回头。她脸上全是汗。可眼睛极亮极亮。她道：“别过来。这火在烧我。”林越道：“烧你？你不疼？”爱丽丝道：“不是肉疼。是在烧我身上的障。我走得越深，障越薄。可这火也要我拿东西换。”林越道：“拿什么换？”爱丽丝道：“怕。”她极轻极轻地吐出一个字。林越还没听清。那红火“轰”地一涨。爱丽丝整个人被火舌极轻极轻地一舔。她没叫。只把背挺得更直。那火里，竟真的有些东西极快极轻地散了。像几片极薄极旧的灰，从她肩上往外飞。林越心里极紧极紧。他听见系统又“叮”地响了一声。这回，那行字变了：“火焚其怯。继行者，各问其心。”林越明白了。这道关卡，是给每个人准备的。爱丽丝先走了。剩下的，得一个一个进。他回头。何思远他们已经跟了上来。那红火道极窄极长。每个人都得从这火里走。林越道：“这关，是用火照心。爱丽丝在往前走。我们也不能停。”何思远道：“这火不是寻常火。它能烧掉人身上最薄的那层壳。你越躲，它越追。你越正，它越温。”林越道：“那就走。”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火道。那火“呼”地一卷。林越只觉一股极热极热的气从脚底直冲天灵。他咬牙不叫。他听见自己那层“爱装不怕”的壳，在火里极轻极轻地裂了一道。灰猫在黄涛怀里叫了一声。左耳分队长已经先冲进了火里。它那身黑毛在红火里像被烧透了，可它跑得极欢。林越心里忽地一松。他道：“连猫都不怕，我怕什么。”他迈步往前走。那火道极长极烫。每走一步，身上就轻一点。像有什么东西，被这红火一点一点地摘走了。他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逞强。是他真觉得，这火，不坏。它像位极老极老的火匠，不打你，只把你那些不实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敲下来。爱丽丝已经走到极远极远处了。她像一朵走在前头的火苗。林越追着她，也追着自己。那火道深处，星心还在极亮极亮地跳。像在等他们，把最后一点怕，也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