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旧盒,十二号实验体
从三号营地向南撤离的途中,天光未彻。
漫天铁灰压在荒原之上,云层似被粗粝的旧砂纸连夜打磨,薄脆欲裂,沉甸甸覆在整片雪原上空。
林越行在队伍最前,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掌心那缕自实验室带出的温热,正一点点、极缓极缓地消散在凛冽寒风中。
他默催鼠系异能,细密莹白的气须自足底蔓延而出,轻若无物,贴着冰封雪面向前探勘。
经年烈风碾磨的积雪坚硬如冰,气须落上去,触感寒凉僵固,仿若触碰到一块尘封万古的寒玉旧冰。
稳步探出十余步,脚底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这震动迥异于雪下冻土的沉稳厚重,带着一缕鲜活的、隐秘的生机,藏在厚雪之下。
林越即刻止步,俯身沉心,催动气须再度向下深探。
雪层深处,有物微动。
不是流水,不是风息,是活物。
“何思远。”他低声开口,“雪下藏着活物,正在动。”
身侧并行的何思远闻言,抬手取出罗盘,铜针低垂,轻贴雪面勘测。
黄铜指针骤然急转三圈,最终稳稳定格在东侧方位。
“偏东三十步。”何思远沉声判定,“此处雪层最薄,东西就在底下。”
话音落时,整片雪原微微一颤。
仿佛有一道蛰伏深渊的隐秘生灵,在万古沉寂之中,缓缓翻了个身。
李浩即刻蹲至指定方位,将破旧平板架在膝头,指尖飞快划过冰冷屏幕,捕捉微弱讯号。
“林哥,有反应了。”他抬头,神色凝重,“不是异能波动,是人工电波信号。气息极弱,但始终处于动态。”
话音未落,脚下雪层骤然闪过一抹极淡的青光。
微光转瞬即逝,明暗一瞬,如同幽暗地底深处,有一双无形之手,悄然点亮了一盏蒙尘万年的旧灯。
林越迈步上前,屈膝俯身,右手轻轻覆在冰凉雪面上。
鼠系异能催动,缕缕细白气须自指缝滋生,穿透表层积雪,向内层层探入。
雪酷寒刺骨,寒凉深处,却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暖意,温柔绵长,仿佛深渊暗处,有不知名的存在,静静相贴、默然相伴。
纵深探至十余步,气须猛地一颤。
“找到了。”林越眸光微凝,“雪层底下,疑似箱体器物,且并非死物,一直在动。”
话语落地,脚下雪面陡然隆起一个小包,积雪层层鼓胀,猛地向上一顶。
薄雪崩碎,一具半人宽窄的陈旧铁盒,破土而出。
铁盒通体蒙着暗灰锈迹,无泽无光,质朴厚重,如同从古井淤泥中捞出的沉铁,沉静肃穆。器物现世的刹那,整片雪原积雪齐齐微颤,似是深埋地底的生灵,遥遥应声。
铁盒闭合极紧,严密无缝,唯有缝隙之间,丝丝缕缕沁出淡青微光。
光线微弱柔和,不耀不烈,恰如暗渊深处,长明不灭的一盏古灯。
赵虎快步上前,蹲身端详良久,沉声判断:“形制像老式军用密码箱,但质感更古、分量更沉,年代远在军用箱之上。”
一语方罢,铁盒盒盖轻轻震颤,又是那股隐秘的律动,似地底生灵再度翻身苏醒。
“打开。”林越言简意赅。
赵虎双掌扣住铁盒边缘,虎系烈性异能轰然涌动,磅礴刚猛的气息尽数灌注盒体。
雄浑气力触盒刹那,紧绷的盒盖微微松动,随即缓缓向上弹开。
盒启瞬间,一团浓稠暗沉的陈旧浊气猛然喷涌,直扑人面。
赵虎身形疾仰,迅速后撤,厉声警示:“有东西!”
暗沉旧气翻涌之间,一道淡薄虚影缓缓浮升而出。
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更像一团凝聚不散、尘封多年的旧疾浊气,阴翳诡秘。
林越望见这道虚影,心口骤然一沉,瞬间识破根源:“是实验体。”
虚影轻轻震颤,暗渊深处,无声应答。
那道灰白虚影缓慢爬出铁盒,身形不高,仅及常人胸口。
通体覆着一层死寂灰白,质地细腻如陈年石粉,似被人于幽暗岁月中细细捏塑成形。它无鼻无口、无容无貌,唯独双目深邃漆黑,亮得惊人,像两口自万古深渊中睁开的古井,幽沉无底。
它静静立在雪原之上,目光扫过林越、赵虎与在场众人,身形未动,周身灰白表层却持续轻颤。
裂纹自躯体表层缓缓蔓延,丝丝淡青微光渗出裂隙,光影流转间,一行字迹缓缓浮现在青光之中。
林越低声念出其上铭文:“实验体,丁卯年,第十二号,蛇系,失败。”
字迹显现的刹那,虚影再度一颤,仿佛无形巨手自虚空按下,封存住这缕残缺的生灵。
何思远蹲至虚影身前,凝视字迹,神色肃穆。
“丁卯年第十二号,蛇系失败体。”他缓缓道出真相,“这座隐秘实验室当年进行过大量人体异能实验,有人成功蜕变,有人沦为失败产物。”
“这些失败的实验体,没有彻底消亡,亦未能完整新生,生死两难,困于阴阳夹缝。”
他抬眸看向林越,声音低沉:“被封入铁盒,深埋冰谷四十余年。今日,被我们意外解封。”
话音落,虚影青光一闪,明灭转瞬,地底生灵再度翻身回应。
虚影抬步,缓缓走向林越。步履缓慢滞涩,每一步落下,坚硬雪面便微微下陷,留下极浅极旧的痕印,仿若万古岁月的重量,尽数压在这片雪原之上。
林越立身未退,直视这道残缺生灵,缓缓开口:“你为蛇系异能,善探查、引气机、藏形迹。只因实验失败,大道残缺,困守此地四十载。”
虚影轻颤,幽幽应答。
林越缓缓伸出右手,白细气须再度滋生,轻柔贴附虚影表层,向内探勘其残存生机。
虚影躯体寒凉僵硬,内里却藏着一缕不散的暖意,微弱却执拗。
片刻探查,林越笃定开口:“尚有残息留存,所剩无几,却始终未灭。它一直在等一个契机。”
虚影青光明灭,暗灯再亮,沉寂四十年的等待,终有回响。
后方的林墨缓步上前,蹲身凝视这道蛇系虚影与悬浮字迹,轻声道:“蛇系第十二号,失败体。我亦是蛇系异能,你与我同源。”
一语同源,虚影剧烈一颤,虚空之中,似有生灵在她掌心轻轻翻身悸动。
林墨缓缓摊开右手,将掌心一枚温润青玉,轻轻置于虚影身前。
“你认得它。”
青光微动,虚影缓缓俯身,朝青玉挪去,在玉石前骤然驻足。
它凝望青玉,凝望浮字,凝望眼前同源的林墨,躯体骤然向内一缩,尽数收拢成一团暗沉旧气。
浓稠浊气缓缓萦绕,一点点渗入青玉之中。
浊气入玉,倏然散开,化作无数细碎温暖的光点,遍覆玉身。光点缓缓聚合,再度凝出一行清晰字迹:
“实验体归位,蛇系补全。”
字迹显化刹那,青玉通体微光一闪,明暗即逝,像那盏万古旧灯,终于圆满落幕。
林墨抬手拾起青玉,指尖摩挲温润玉面,轻声道:“它归位了。从今往后,它寄身玉中,伴我同行。”
话音落地,后方空铁盒轻轻震颤,深渊应声,尘埃落定。
林越肩头,左耳分队长猛然蹿起,半截黑色长尾轻轻一扫。黄涛怀中的灰猫探出头来,凝望铁盒与青玉,发出一声短促清亮的喵鸣。
一声轻唤,似在提醒——不止其一。
“还有一个。”
林越抬眸,扫过茫茫雪原,回望远处沉寂的三号营地,沉声发问:“底下一共封了多少实验体?”
何思远即刻蹲回铁盒旁,罗盘对准盒底细细勘测。
铜针急转三圈,稳稳落定。
“盒底刻字,仅此一号:十二号蛇系失败体,封印封存。”
他抬眸看向众人,神色愈发凝重:“铁盒只有一具实验体,但这片雪下绝不止一个。此地留有浃口势力的旧痕,他们早于我们抵达此处。”
“想必他们也曾挖出铁盒,取走物件,最后再度掩埋痕迹,悄然撤离。”
雪面微颤,虚空翻涌,似在印证此番推断。
林越眸光沉冷,扫视整片雪原与远处营地:“他们开了多少盒?取走了多少实验体残息?”
“无从查证。”何思远摇头,“但此地残留他们的气息,驻足已久,动作隐秘,目的不明。”
雪面青光一闪,明暗浮沉,像是地底残存的生灵,遥遥作答。
林越缓缓起身,目光穿透风雪,落回三号营地方向,决断出声:“折返浃口。”
“他们刻意取走实验体残躯,绝非无意之举。这批封存四十年的失败体,他们带回浃口,必然另有用处。”
话音落下,远处三号营地遗留的几顶黄色帐篷,齐齐轻轻一颤。
茫茫雪原之下,无尽幽暗深处,万千隐秘,同时应声。
风波未止,真相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