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实验室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珠峰北坡的风比来的时候更硬。它不吹。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拿一整块旧冰,往人脸上贴。林越一出冰谷口,那风便“呼”地一下灌进肺里。他呛了一口。那口气极冷极干。它在他喉咙里极快极轻地一刮。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他嗓子眼里,翻了个身。他缩了缩脖子。他把衣领极紧极紧地竖起来。他看前头。三号营那几顶黄帐篷还在。可帐篷外的雪地上,多了几道极深极新的雪痕。那痕不直。它们弯弯绕绕。它们从谷口一直伸到帐篷门口。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拿雪橇,在这雪地上拖了一条极老极旧的线。
丹增从帐篷里出来。他手里提着一盏极旧极旧的煤气灯。那灯苗极轻极轻地跳。跳两下。缩一缩。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灯罩里,翻了个身。他看林越。他看何思远。他看众人。他道:“你们进去了?”林越道:“进了。”丹增道:“找着了?”林越道:“找着了。”丹增看那冰谷口。那口极窄极暗。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雪山北坡上,划了一道极窄极浅的旧口子。他道:“你们进去的时候,我在外头等。等的时候,我看见东西。”林越道:“什么东西?”丹增道:“风。冰谷里的风。你们进去以后,那风变了。它不四面八方地推了。它往一个方向吹。从谷口往外吹。吹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停了。停完以后,雪地上多了这几道痕。”他指那雪痕。那痕极深极新。它从谷口一直伸到帐篷门口。林越蹲下来。他看那痕。那痕极细极长。它不像是雪橇拖的。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雪地上,拿指尖划了一道。他道:“这不是雪橇。是人。一个人。从谷口出来。走到帐篷门口。又走了。”他这话一落,那雪痕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痕上,按了一下。
何思远也蹲下来。他拿罗盘对着那雪痕极轻极轻地探了探。铜针极快极轻地转了三圈,然后定在雪痕最深处。他道:“这痕里的气,不是我们的。也不是吴有年的。是另一拨人。他们比我们早出来。或者,比我们晚出来。可他们没进冰谷。他们只在谷口站了一会儿。站完就走了。”林越道:“谁?”何思远道:“不知道。可这气里有旧井水味。和浃口那七口井的水,一个味。”他这话一落,那雪痕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林越看那痕。他看那旧井水味。他道:“浃口的人。浃口的人来珠峰了。”他这话一落,那帐篷门口的煤气灯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
李浩蹲在那雪痕前。他把那破平板搁在膝上。他拿手在屏幕上极快极轻地划。他道:“林哥。信号。联管局的信号。从加德满都方向来。很强。他们在呼我们。”林越道:“回。”李浩道:“他们说,浃口出事了。七口井。第一口开始动了。比预计的早。早了三个月。”他这话一落,满帐篷里的人全静了。爱丽丝从帐篷里出来。她手里还捏着那枚白羊星石。她把星石对着那雪山极轻极轻地举了举。那星石极暗极暗。它不亮。可它极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它按在她掌心里。她道:“早了三个月。那潮汐也早了?”李浩道:“联管局说,潮汐没早。可锁松了。松的原因,是有人在动浃口的井。”他这话一落,那雪痕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
林越站起来。他看那冰谷口。他看那雪痕。他看那三号营的帐篷。他道:“回浃口。现在就走。”丹增道:“夜里走?这地方夜里走不了。风大。路滑。摔下去,人就没了。”林越道:“那就天亮走。”他这话一落,那帐篷门口的煤气灯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他看何思远。他道:“那雪痕,是浃口的人留下的。他们比我们早到。或者,比我们晚到。可他们没进冰谷。他们在谷口站了一会儿。站完就走了。他们来珠峰,不是找实验室。是找我们。或者,是找那块牌。”何思远道:“那块牌在浃口。他们来珠峰,可能是为了确认我们进了实验室。确认完了,他们回去动井。动井,是为了引我们回去。”他这话一落,那雪痕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林越看那雪痕。他看那旧井水味。他道:“内鬼组织。他们比我们快。”他这话一落,那帐篷门口的煤气灯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他心里,翻了个身。
左耳分队长从帐篷里蹿出来。它蹲在雪地上。它那半截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它低头闻了闻那雪痕。闻完,它抬头朝林越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浃口。回去。”林越看它。他看那雪痕。他看那雪山。他道:“回浃口。找那块牌。把锁补全。”他这话一落,那雪痕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痕上,按了一下。灰猫也从黄涛怀里探出头来。它看那雪痕。它看那雪山。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软又长。像在说:“我认得那味。是韩秋的井。”黄涛低头看它。他道:“韩秋的井?”灰猫又“喵”了一声。黄涛听了一会儿。他抬头道:“它说,那雪痕里有韩秋的气。韩秋来过珠峰。她来过这冰谷口。她在这站过。站完就走了。她没进去。她可能知道这实验室。可她没进去。”他这话一落,那雪痕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林越看那灰猫。他道:“韩秋来过。她没进去。她可能知道那块牌在哪儿。她知道,可她没说。”他这话一落,那雪痕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痕上,翻了个身。他转身朝帐篷走。他道:“天亮就走。回浃口。”他这话一落,那三号营的几顶黄帐篷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同时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