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帐篷外头就有人走动。那脚步声极轻极碎,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往这雪面上按。林越掀开帐篷帘。冷风“呼”地灌进来。那风极干极硬。它不吹脸。它像有人拿一块极老极旧的冰绸子,从额头往下,极慢极慢地抹了他一把。他缩了缩脖子。外头的天,是铁灰色的。那灰不厚。它极薄极匀。像有人拿极细极旧的砂纸,在天幕上轻轻磨了一层。天底下,那几顶黄帐篷蹲在雪地里,像几个极老极旧的小蘑菇。帐篷外头,丹增正蹲在补给箱旁,拿手指头极轻极轻地数绳子。那绳子极粗极旧。麻芯被风雪泡得发暗。可它极韧。丹增每数一尺,就极轻极轻地一拽。拽一下,绳子便“嗡”地一声。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他一声。林越走过去。他蹲下来。他道:“绳子够长吗?”丹增头也不抬。他道:“够。两千米。冰谷口到那块蓝冰,一千七百米。剩下的三百米,是余量。”林越看那绳子。他道:“一千七百米。冰谷里全是风?”丹增道:“不全是风。还有冰裂缝。还有雪桥。还有暗河。可最麻烦的,还是风。那风不像外头的风。它不吹一个方向。它四面八方地推。你往东走,它从西推。你往西走,它从东推。你站住不动,它从四面八方推。推到你找不着北。”他看林越。他道:“你那个鼠系异能,能探路。可探路靠气须。气须怕风。风一大,气须就乱。你得找风小的地方探。风小的地方,气须才稳。”林越道:“风小的地方在哪?”丹增道:“冰谷里有一道旧渠。是联管局那三拨人挖的。挖了半截,挖不下去了。可那道渠背风。你们进谷以后,先找那道渠。找到了,就沿着渠走。渠到头了,再换别的法子。”他这话一落,那补给箱上那层薄雪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
何思远从帐篷里出来。他手里捏着那张图。那图是林越昨天画的那份。他拿图对着丹增的罗盘极轻极轻地比了比。他道:“图上那道弧,弯在北坡。冰谷在北坡偏西。可冰谷里头,有三条岔。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一条往下。图上那道弧,从东边那条岔拐进去。可东边那条岔,是死路。联管局的人走过。没通。”他看林越。他道:“你那图上的路,和联管局的图,差了一条。”林越看他。他道:“差哪条?”何思远道:“你那图上,东边那条岔是活的。联管局那条,是死的。”他这话一落,那张图上的弧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弧上点了一下。林越把那图拿过来。他把图铺在补给箱上。他蹲下来看。那图上的弧,从浃口七口井中最北边那个点起,极慢极慢地朝东北弯。弯到珠峰北坡。弯过冰谷口。弯进东边那条岔。弯到底。弯到那块蓝冰。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道:“图上这条路,是活的。它不光是路。它是脉。地脉。那条东岔,是地脉最薄的地方。联管局的人挖不通,是因为他们没对着脉挖。他们挖偏了。”何思远道:“那你怎么知道脉在哪?”林越把右手极轻极轻地按在那图上。他催动鼠系异能。那些极细极密的白色气须从指缝里生出来。它们极轻极轻地贴着图纸,一根根地往里探。那图纸极凉极薄。可凉里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暖。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贴着他。林越闭上眼。他“看”见那图。那图极亮极亮。它在他气海里极慢极慢地转。转了三圈。然后,它极慢极慢地一沉。沉进他气海最深处。他睁开眼。他道:“脉在东岔偏南三十步。联管局挖的是东岔正中。偏了三十步。”他这话一落,那图纸上的弧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
赵虎从帐篷里出来。他背上背着两个包。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王大壮的。王大壮跟在他后头。他怀里抱着三壶水。那水壶极旧极旧。壶身被风磨得发白。他走两步,便极轻极轻地喘一下。他道:“俺行。就是这地方,喘气费劲。”苏晚从帐篷里跟出来。她手里攥着几粒白色小药片。她看王大壮。她道:“你昨天没吃?”王大壮道:“吃了。不管用。”苏晚道:“这药不管用。得慢走。走快了,谁都喘。”林墨站在帐篷门口。她左手还攥着那枚青玉。她右手把围巾极紧极紧地裹了裹。她看那雪山。她看得很静。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雪山上描。李浩蹲在补给箱旁边。他把那破平板搁在膝上。他拿手在屏幕上极快极轻地划。划了一会儿,他道:“联管局的信号,就到冰谷口。进了谷,就没信号了。我们得自己看路。”他把平板翻过来。屏幕上,他画了一张极简极简的图。那图上有冰谷口。有那道旧渠。有三条岔。他道:“进了谷,我们跟着林哥的气须走。我在后头记路。万一要退,还能按原路退。”林越看他。他道:“行。你记。”左耳分队长从帐篷里蹿出来。它蹲在补给箱上。它那半截黑尾巴垂下来,搭在那张图上。灰猫也跟着出来。它卧在黄涛脚边。它闭着眼。它极轻极轻地“呼噜”。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它梦里,铺了一条极窄极淡的旧路。
爱丽丝从帐篷里出来时,手里捏着那枚白羊星石。她把星石对着那铁灰色的天极轻极轻地举了举。那星石极暗极暗。它不亮。可它极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它按在她掌心里。她看林越。她道:“你这图,进了冰谷还准吗?”林越道:“准。图在我气里。气须探到哪儿,图就亮到哪儿。”爱丽丝道:“那冰谷里的风呢?”林越道:“风大,气须乱。可丹增说了,先找旧渠。旧渠背风。找到了渠,气须就稳。”布鲁斯从帐篷里出来。他背上背着一个极旧极重的包。包里装着绳索、岩钉、冰爪、干粮。他道:“我在阿尔卑斯待过两年。冰裂缝我熟。进了谷,我在前头探。你在我后头看气须。两条线,稳。”林越道:“行。”塔索斯站在帐篷外头。他把那张小弓往肩上一挎。他道:“我在后头。谁掉队,我拉。”迪米特里把那件深灰风衣的领子极紧极紧地竖起来。他道:“我跟李浩记路。两条线,双重。”索菲亚站在帐篷门口。她看那雪山。她道:“这地方,比奥林匹斯高。也比奥林匹斯冷。可它不凶。它只是静。”她这话一落,那雪山顶上极轻极轻地起了一阵风。那风极冷极干。它把山顶上那层薄雪极轻极轻地一掀。掀成一片极薄极淡的白雾。那雾极慢极慢地散。散到半空,便极轻极轻地一停。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这整座雪山,点了盏极老极旧的灯。林越看那雾。他看那雪山。他道:“准备得差不多了。”他这话一落,那补给箱上那张图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
他们出发时,天刚亮透。那铁灰色的天,慢慢换成了极淡极淡的蓝。蓝里透着一层极薄极暖的金。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片旧晨光,从东边慢慢推过来。三号营的帐篷在他们身后极快极快地缩。缩成几粒极小的黄点。雪地上,他们踩出的那条路极长极直。它从营地一直伸到冰谷口。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雪原上,铺了条极窄极淡的旧路。左耳分队长走在最前头。它那黑尾巴在雪地里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跟在黄涛脚边。它走得极慢极稳。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扶着路。林越走在中间。他一边走,一边催动鼠系异能。那些极细极密的白色气须从脚底生出来。它们极轻极轻地贴着雪面,一根根地往前探。那雪里,有气。那气极淡极薄。它不浮,不飘。它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雪层底下,铺了一条极窄极淡的旧路。他道:“何思远。这雪底下有路。是旧路。有人走过。走过不止一次。”何思远走在他旁边。他拿罗盘对着那雪面极轻极轻地探了探。铜针极快极轻地转了三圈,然后定在雪面正中心。他道:“联管局那三拨人。他们来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路。”林越道:“他们走到哪儿了?”何思远道:“三号营。再往前,就是冰谷。他们没进冰谷。冰谷里的风,把他们的向导吹回来了。”林越看那雪。他看那道旧路。他道:“那我们就进冰谷。”他这话一落,那雪底下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他抬头看前头。冰谷口极近极近。那谷口极窄极暗。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雪山北坡上,划了一道极窄极浅的旧口子。口子里,有风。那风极冷极干。它四面八方地推。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旧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往这谷口里掏。林越看那谷口。他看那风。他道:“准备。”他把那张图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他看那图。他看那道弧。他看弧里那个珠字。他道:“走。”他抬脚朝那谷口走。众人跟上。那谷口的风极冷极硬。它极快极猛地往人脸上扑。可林越没退。他催动鼠系异能。那些极细极密的白色气须从脚底生出来。它们极轻极轻地贴着雪面,一根根地往前探。那谷口里的风,被那气须一探,便极轻极轻地一让。让出一条极窄极淡的旧路。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他们,铺了条极窄极淡的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