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加德满都往北,路就没了。那地方叫“最后的路”。林越站在那排极矮极旧的石屋前,抬头看。天极蓝。蓝得不像话。它像有人从极高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块旧蓝宝石磨成了粉,又极匀极细地撒在了这整片天上。蓝天下头,是山。那山极白。白得刺眼。它像有人从极高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座旧冰川搬到了这地方,又拿极钝的刀,在冰川上刻出几道极深的褶子。那褶子里,有风。风极冷极干。它不往一个方向吹。它四面八方地钻。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旧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往人骨头缝里掏。
尼克斯给联管局发了报。联管局那边回得极快。他们说,已经在北坡设了个临时营地。叫“三号营”。从加德满都出发,走三天,能到。林越看那三天。他道:“三天能到?”尼克斯道:“走是三天。可你们得先适应。这地方,不比浃口。海拔一高,人就犯迷糊。你们里头,谁最不行?”他一个一个看。王大壮蹲在石屋门口。他刚把一壶水灌下去。那水极凉极硬。他一喝,便“咕嘟咕嘟”地响。他道:“俺还行。就是头有点胀。”赵虎站在他旁边。他一声不吭。可他呼吸比平时重了些。李浩抱着那破平板。平板屏幕极暗。他拿手在上面划。划两下,停一停。他道:“信号弱。可还能用。”苏晚从屋里出来。她手里攥着几粒白色小药片。她道:“我带了药。谁头疼,谁吃。”林墨没说话。她站在那排石屋最边上。她左手还攥着那枚青玉。她看着那雪山。她看得很静。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雪山上描。林越看林墨。他道:“你行吗?”林墨看他。她道:“我没事。蛇系的人,能扛。”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喘。”林越笑了。他道:“喘就对了。不喘就不叫珠峰了。”
他们走了三天。第一天,从那排石屋走到一片极阔极平的草甸。草甸上全是极矮极硬的草。草尖上结着一层极薄极白的霜。人踩上去,那霜便极轻极轻地碎。碎成极细极白的粉末。那粉末被风一吹,便极快极轻地散。第二天,草甸没了。换成一片极陡极滑的碎石坡。那坡面上全是极松极碎的旧石片。人每走一步,脚底下便“哗啦”一响。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片旧瓦砾,从这坡上往下推。王大壮走在前头。他那两条粗腿极稳极稳地扎在碎石里。他每走一步,都要先踩实了,才肯把重心移过去。赵虎跟在他后头。他不说话。他只把步子放得极慢极稳。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他数着步。第三天,碎石坡没了。换成一片极白极厚的雪。那雪极软极深。人一脚踩下去,便没到膝盖。林越走在最前头。他催动鼠系异能。那些极细极密的白色气须从脚底生出来。它们极轻极轻地贴着雪面,一根根地往前探。那雪里,有气。那气极淡极薄。它不浮,不飘。它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雪层底下,铺了一条极窄极淡的旧路。他道:“何思远。这雪底下有路。是旧路。有人走过。走过不止一次。”何思远蹲下来。他拿罗盘对着那雪面极轻极轻地探了探。铜针极快极轻地转了三圈,然后定在雪面正中心。他道:“联管局那三拨人。他们来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路。”林越道:“他们走到哪儿了?”何思远道:“三号营。再往前,就是冰谷。他们没进冰谷。冰谷里的风,把他们的向导吹回来了。”林越看那雪。他看那道旧路。他道:“那我们就进冰谷。”他这话一落,那雪底下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
三号营比林越想的要小。它只有几顶极旧极旧的黄帐篷。帐篷被风吹得“啪啪”地响。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帐篷顶上拍。帐篷外头,堆着几箱极旧极旧的补给。那补给箱子上的字都被雪盖了。只剩几个极淡极淡的旧印。林越钻进帐篷。里头极暗极冷。一盏极旧极旧的煤气灯搁在铁箱上。灯苗极轻极轻地跳。跳两下,缩一缩。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灯罩里翻了个身。联管局的人不多。只有三个。一个叫丹增。是夏尔巴人。他脸极黑极瘦。颧骨极高。他看林越。他道:“你们明天进冰谷?”林越道:“对。”丹增道:“冰谷的风,我见过。那不是风。那是活的。它不吹你。它推你。你往东走,它从西推。你往西走,它从东推。你站住不动,它从四面八方推。推到你找不着北。”他看林越。他道:“你们要是进去,得拴绳子。一根绳子。一头拴在谷口。一头拴在腰上。风再大,你们至少知道回来的路。”林越道:“行。拴。”他这话一落,那帐篷外头极轻极轻地起了一阵风。那风极冷极干。它把帐篷门帘极轻极轻地一掀。掀开一条极窄极浅的缝。缝里,极深极远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蓝。那蓝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林越看那缝。他看那蓝。他道:“那是什么?”丹增也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道:“那是冰谷。冰谷最里头,有一块蓝冰。那蓝冰底下,有东西。联管局的人说,那东西是星根。可没人碰过它。碰过的人,都没回来。”他这话一落,那缝里的蓝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
林越坐在帐篷里。他把那张画好的图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他把图铺在膝上。他看那图。那图上的弧,弯在珠峰北坡。弧里那个珠字,极亮极亮。他拿手指极轻极轻地点了点那个珠字。他道:“明天,进冰谷。”何思远坐在他对面。他看那图。他道:“这图上的路,只有你能看。你的鼠气里有那图。进了冰谷,你得靠气须探路。我们跟着你走。”林越道:“行。”苏晚坐在旁边。她手里攥着那几粒白色小药片。她道:“你们谁头疼,现在吃。明天走起来,顾不上。”赵虎拿了一片。王大壮拿了一片。李浩拿了一片。林墨没拿。她道:“我不用。我扛得住。”苏晚看她一眼。她没劝。她只把那小药片又揣回兜里。左耳分队长蹲在林越膝上。它那半截黑尾巴垂下来,搭在那张图上。灰猫卧在黄涛脚边。它闭着眼。它极轻极轻地“呼噜”。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它梦里,铺了一条极窄极淡的旧路。林越看那图。他看那道弧。他看弧里那个珠字。他道:“珠峰。最终秘境。”他这话一落,那帐篷外头的风极轻极轻地一停。停了一瞬。又起了。那风里,有雪。有冰。有旧石粉。还有一点点极淡极淡的蓝。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他们,铺了一条极长极远的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