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井底翻出来时，雅典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老城区的巷子里极静极静。几只灰鸽子蹲在教堂门口的电线上，脑袋缩在翅膀里，像几个极老极旧的小门房，还没打算醒。林越站在教堂门口那棵橄榄树下，两只手还沾着井底的旧石粉。他把手掌在裤腿上极轻极轻地蹭了蹭。那石粉极细极白。蹭完了，掌心里还剩一层极淡极薄的灰。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贴着他。
何思远从教堂里出来时，怀里抱着那本旧星图册。册子里夹着索菲亚画的拓片。拓片上的金板还亮着。那亮极淡极薄。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他走到林越旁边。他道：“那图，你真记住了？”林越道：“记住了。在气海里。闭眼就能看见。”他闭上眼。那图极慢极慢地从他气海深处浮上来。那图不大。它只有半个巴掌宽。可它极亮极亮。它像有人拿极细极旧的银丝，在他气海里慢慢盘出来的。图上七道线连着七个点。三道线连着三个点。最上头一道极浅极浅的线弯成一个弧。弧里那个字极亮极亮。珠穆朗玛。他睁开眼。他道：“那图指向珠峰。”何思远道：“对。浃口七口井。希腊三座岛。一共十个点。十个点，是锁。锁有芯。芯在珠峰。”他看林越。他道：“这是最终秘境。”
林越没说话。他抬头看那棵橄榄树。那树极老极老。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灰白龟裂。像一身干透了的老铠甲。树冠不高。枝叶却极密。那些叶子细长细长。在晨风里极轻极轻地翻。翻出一层银绿。他道：“珠峰。那地方，比浃口冷。比埃及干。比希腊高。”他看何思远。他道：“那地方，人能上去吗？”何思远道：“联管局有登山队。有装备。有补给。可最终秘境不在峰顶。那图上的弧，弯在珠峰北坡。北坡有一道冰谷。冰谷底下，有暗河。暗河通地脉。地脉连星根。”他看林越。他道：“那地方，联管局早有人去过。去了三回。三回都没到地方。冰谷里头有风。那风极怪。它不往一个方向吹。它四面八方地吹。人一进去，就找不着北。”林越道：“那图上有路吗？”何思远道：“有。可那路，只有你能看。你的鼠气里有那图。那图上有路。你得带路。”
苏晚从后头走上来。她手里还攥着那截灰白棉线。她看林越。她道：“你气海里那图，能不能画出来？画出来，我们好做计划。”林越道：“能。可我得找张纸。”尼克斯从教堂门里出来。他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着的烟。他道：“教堂里头有旧纸。也有旧笔。你们要用，我去拿。”他转身进去。没一会儿，他抱出一小摞极旧极旧的纸。那纸黄得发脆。边角全毛了。像从某本旧账本上拆下来的。他又摸出半截铅笔。那铅笔极短极短。笔杆上缠着几圈旧胶布。他把纸和笔搁在教堂门口那张旧石台上。他道：“画。”林越走过去。他把那半截铅笔捏在指间。他闭上眼。那图极慢极慢地从他气海深处浮上来。他睁开眼。他开始画。他画得很慢。先画那七个点。七个点围成一个小圈。圈在左下。那是浃口。再画那三个点。三个点围成一个小圈。圈在右下。那是希腊。两个圈之间，有十道极细极淡的线连着。他一道一道地画。画完，他在两个圈上头，画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弧弯弯的。像一道从极深极远处慢慢拱起来的旧虹。弧里，他写了一个字。珠。他搁下笔。他看那张纸。他道：“这就是那图。”
众人围上来。爱丽丝看那图。她道：“这图上的线，像血管。”布鲁斯道：“像旧地铁图。”李浩蹲下来。他拿那破平板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他道：“这图上的线，有规律。七个点连三个点。每个点之间，隔两道线。两道线之间，有一个极小的节点。那节点，像中转站。”何思远看那图。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道：“这不是血管。这是脉。地脉。浃口七口井。希腊三座岛。它们不是孤立的。它们连在一张网上。那网的中心，在珠峰。”他看林越。他道：“你画的那道弧，就是那网的顶。那弧底下，就是最终秘境。”林越看那图。他看那道弧。他看弧里那个珠字。他道：“那珠峰底下，有什么？”何思远还没答，韩冬从教堂里走出来。她脸上那层灰纱已经摘了。露出一张极白极瘦的脸。颧骨极高。眼窝极深。可那双眼睛亮得厉害。像两口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睁开的旧井。她走到那石台前。她看那张图。她看了好一会儿。她道：“珠峰底下，有星根。不是浃口那种。不是希腊那种。是最初的。第一代的。那本日记里写的‘丁卯年’，那些人，就是在那儿，把东西两边的星火和地水，第一次合到了一处。”她看林越。她道：“那地方，是异能的源头。也是灵气潮汐的源头。谁动了那地方，全球的秘境，都会跟着动。”她这话一落，那石台上那张纸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
林越看那张图。他看那道弧。他道：“那我们就去珠峰。”他这话一落，那石台上那张纸极轻极轻地一亮。那亮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它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尼克斯把那半截烟塞回兜里。他道：“联管局那边，我去报。你们歇一天。明天飞加德满都。”他看林越。他道：“加德满都那边有人接。可到了北坡，得靠你们自己。那地方，直升机上不去。牦牛也上不去。得走。”林越道：“走就走。”他看那张图。他看那道弧。他看弧里那个珠字。他道：“这图，我得再画一份。一份带回地管局。一份带在身上。”何思远道：“我画。你歇着。”林越道：“不歇。我画。这图在我气里。我画得最准。”他拿起那半截铅笔。他又画了一份。画完，他把那张纸折成极小一块。他塞进贴身口袋里。那纸极轻极轻。可他一塞进去，便觉胸口极轻极轻地一热。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贴着他。他看那张图。他看那道弧。他道：“珠峰。最终秘境。”他这话一落，那教堂穹顶上那些旧壁画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这满教堂的旧门徒，点了盏极老极旧的灯。左耳分队长从石台旁蹿上来。它蹲在林越肩上。它那半截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从黄涛怀里探出头来。它看那张图。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走。去看看那地方。”林越站起来。他把那张图极轻极轻地折好。他看众人。爱丽丝、布鲁斯、李浩、赵虎、王大壮、索菲亚、塔索斯、迪米特里、林墨、苏晚、黄涛、何思远。左耳分队长。灰猫。全在。他道：“歇一天。明天，去珠峰。”他这话一落，那雅典老城区的巷子里极轻极轻地起了一阵风。那风极凉极清。它从教堂门口极慢极慢地吹过来。吹过那棵橄榄树。吹过那满地的旧纸。吹过那张图上的珠字。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替他们，铺了一条极长极远的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