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字贴着他的后颈说完之后，沈夜行攥着桃木剑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鼻尖上的汗珠滑进嘴角，咸的。他没回头。师父亲手写的规矩，第一个字就是：中元节祭祀期间，不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准回头。回头会把不该看的东西带回去，带进活人的世界，带进自己家门。
他动了一下左脚。赤脚踩着青石台面往左挪了半寸，身体也微侧，把那道声音的来源让到左边去。左手顺势摸上供桌边缘，指尖触到一枚灭掉的引魂香，香柱还是温的。他掐住香柱轻轻一转，掰下半截——香灰散在台面上，像一层白色的细雪。
身后的呼吸声停了。
沈夜行把掰断的半截香放在供桌上，对准那道虚空里鬼门的方向。他又抓起一把新米，朝南撒了三下，然后开口，声音提回刚才诵咒时的腔调，平稳、低沉、不带情绪。
孤魂归位，厉鬼归牢。过往三载，亡者名录——
他的右手从供桌底下抽出一卷黄纸。那是今晚祭祀用的名册，上面记录着本县过去三年内登记的亡魂姓名，按死亡时间排列，每年一本，今年是第三本。他把名册展开，铺在供桌上，左手按住纸面左上角，开始唱名。
每一个名字唱完，他就从香炉里取一根香点燃。香燃起来，对应那名亡魂就会从鬼门里出来，走过祭坛，前往轮回的方向。这是规矩，二千年没变过。
张德义——
香燃了。沈夜行的余光看见鬼门那边的黑影里走出一道人形轮廓，没停留，从祭坛左侧穿过，往孤魂台的方向去。
刘翠花——
又一根香，又一道轮廓。
王守田——
第三根。他唱得很顺，每年中元节他都跟着师父做这个，闭上眼睛也能把名册从头唱到尾。但他脑子里刚才那个声音没散，还在后颈处残留着一片凉意，像有人刚把手指从他皮肤上拿开。
他继续唱。第四十根、第五十根。香一根一根燃起来，鬼门里走出的鬼魂排成一道细长的线，缓慢地、无声地从他面前经过。他见过很多次中元节鬼魂出行的场面。往年这个时候，鬼门里涌出来的魂会带着哭声、叹息、急切的喊叫，偶尔还有厉鬼挣扎着试图冲脱队列。但今晚不一样。这些亡魂在走，脚步很慢，头低着，脚底踩在虚空中不发声响，像一支送葬队伍。
沈夜行唱到第六十三个名字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拍。
陈小刀——
第六十三根香在他手里燃了起来。火苗舔着香柱顶端，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声。沈夜行的目光从香上移开，看向孤魂台那边的方向。陈小刀蹲在祭坛台阶下方三步远的地方，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他抬了一下头。
冲沈夜行笑了笑。
嘴角扯上去，虎牙露出来。跟平时一样的笑。但这个笑在月光底下显得有点僵，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层形状，底下套着一层没对上的模板。那根烟还叼在嘴里，烟卷没湿，也没动。从沈夜行开始唱名到现在，他一共说了几句话？数不出来。他整个人从蹲下就没挪过位置，腿不酸吗？蹲了快一炷香了，正常人早该换腿了。
秦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孤魂台另一侧。她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油灯换到了左手，右手在祭服下摆里捏了一道镇魂符。这动作极轻，沈夜行用余光扫到的。
他继续唱。第七十根香点燃的时候，他朝陈小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陈小刀还在笑，笑还是那样僵。但沈夜行注意到一件事——他胸口没起伏。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吸气的动作。那根叼着的烟也没动过，正常人叼烟总会用嘴唇抿着，偶尔换一下位置。他没有。
第七十三根香，沈夜行的手指停在了名册上。
陈——
他看清了那行字。毛笔写的，端正的楷体，墨迹饱满，日期写的是三天前。三天前，陈小刀的名字出现在亡魂名册上。死亡时间是三年前的七月十五，中元节当天。
沈夜行的大脑空白了不到半秒。他把名册合上了，左手食指按在陈小刀三个字上面，指腹感受着纸面微微凸起的墨迹。然后他把第七十三根香插回香炉，没有点。
第七十四根。
沈夜行的目光从名册上抬起来，扫过祭坛四周。那些亡魂还在从鬼门里走出来，前排已经过了孤魂台往更远处去了，后排还在排队。但队伍中段有一个位置是空的，像是本来该有人站在那儿，但没站。
他看向陈小刀蹲着的位置。月光照在青石台阶上，地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影子，比陈小刀的轮廓小一圈，像是一个更瘦的人站在他身后，缩成了一团。
陈小刀歪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像脖子里的关节生锈了，转过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咔嗒声。他的嘴唇动了，那根烟终于从嘴里掉下来，滚到台阶下面，无声落地。
沈哥，唱到我了？
声音还是他的，连那个尾音上扬的毛病都在。但沈夜行听见了底下第二层声音，更细，更尖，像有人掐着嗓子学他说话。
沈夜行把桃木剑从腰间拔了出来。他没冲着陈小刀去，他冲着祭坛外围那圈镇魂符的方向。符咒还贴在原位上，三十六道一道不少，但其中三道的朱砂纹路在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面润湿了。
秦明月的手从祭服底下抽出来了。她手里那道镇魂符已经激活了，符纸边缘发亮，正对着陈小刀的方向。
沈夜行。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在问他要不要动手。
沈夜行没动剑。他把手里的名册卷起来，塞进怀里，然后弯腰从供桌底下抽出一根引魂幡。幡旗是白的，旗面上用墨画着一条河，代表黄泉。他把幡杆立起来，竖直地插进供桌旁的香灰罐里，幡旗垂下来，刚好挡在他和陈小刀之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唱名时压低了两度。
你是他哪个时辰死的？
陈小刀的笑容还挂着。但那个笑容下面的东西在移动，像是有什么人想从这张脸上挤出来，挤到一半被卡住了。月光照着那张脸，五官还像陈小刀，但眼睛变了——瞳孔里多了一道竖线，跟黑猫的瞳孔一样。
沈哥，他开口了，声音还是两层叠在一起，你三天前见到的我，还是活的。
沈夜行攥着幡杆的手指收紧了一截。三天前。三天前他去老宅，陈小刀蹲在门口说我陪你。那时候他还叼着烟，还笑，还会喘气。
那现在呢？沈夜行问。
陈小刀没答。他的身体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太协调，左脚比右脚先落地，像是有人刚给这具身体装上一套新的骨骼还在试手感。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祭坛外围第一道镇魂符上。
符纸边缘的朱砂瞬间黑了。
秦明月手上的符咒脱手而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贴在了陈小刀的后颈上。那张脸猛地一僵，嘴角还在往上扯，但眼角动了——眼珠转了半圈，看向沈夜行的方向，瞳孔里的竖线缩成了一根细针。
嘴型变了。不再是笑，变成了另一个字。嘴唇一开一合，无声地说了三个音节。
小心他。
说完这句话，那具身体软了下去，像是有人抽走了里面的脊椎骨，整个人直直地往地上倒。秦明月往前冲了一步，在陈小刀的后脑勺磕到石阶之前垫住了他。她把人翻过来，那张脸终于变回了陈小刀自己的样子，但眼睛闭着，嘴唇发青，胸口没有起伏。
秦明月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夜行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沈夜行看懂了口型。
他还活着。但他的魂不在里面。
沈夜行把引魂幡从香灰罐里拔出来，插回供桌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名册，第七十三个名字还在纸上，墨迹饱满，日期是三天前。但三天前他见到陈小刀的时候，陈小刀还说过话，还会笑——那具身体里面装的，是谁的魂？
孤魂台那边的亡魂队伍还在走。鬼门还在开着。但他身后那道虚空里的声音又开始响了，这次不是你爸在这儿，是一阵很低很低的笑声，像是有人在门后面捂着嘴。
沈夜行转过身，面朝鬼门的方向。月光照在青石台上，亡魂的队伍无声地穿过祭坛两侧，中间那道空位还在。
他攥紧了桃木剑，朝鬼门的方向走了一步。
身后，秦明月的声音追过来：沈夜行，别进去。
他没停。第二步迈出去的时候，鬼门方向的夜色忽然变浓了，像一道幕布从天上垂下来，把月光、祭坛、亡魂的队伍全部隔在身后。只留他一个人站在门洞前面。
门洞里头黑得不像夜。那种黑是厚的，像是你伸手进去能摸到一层布，布后面有人站着在等你。
沈夜行把桃木剑横过来，剑刃朝内，剑背朝外。然后他抬起左手，手背上的铜钱印痕在发烫——那颗新的赎命钱印痕，正对着门洞里的黑暗，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在辨认方向。
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这一次清清楚楚，跟他爸一模一样。说的是他八岁那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夜行，别进来——
话没说完。门洞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手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指，戒面刻着羊角。
黑羊的戒指。
沈夜行往前又迈了半步，那只手的指尖离他的手腕不到三寸。他刚要抬手握住，身后有人拽住了他的祭服后摆——力气很大，把他整个人往后扯了一步。
秦明月的声音贴着他后背响起来，急促的，带着她从没有过的颤抖。
你回头看看陈小刀。
沈夜行转头。
陈小刀还躺在地上，但他的手抬了起来，指向了孤魂台后面的槐树。树底下又站着一个人影，同样穿黑衣服，同样在笑。这次那人影的脸他认得。
是他自己的脸。
（第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