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底下那个影子冲他笑了一下。那张脸跟他一模一样，连左眉的疤都复制得分毫不差。笑完，那个沈夜行转身走了，脚步无声地踏进乱葬岗深处的黑暗里。
沈夜行没追。他把目光从那棵槐树上收回来，重新落到面前的红衣女人身上。她站在鬼门洞开的虚影前面，月光照不透她的衣服，红得像新鲜淌出来的血。她的脚底下没有影子，脚踝以下是空的，裙摆悬在离地面半寸的地方微微晃荡，像水底的水草。
镇魂符的界线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墙。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按在那道无形的壁上。沈夜行看见镇魂符的朱砂纹路在她指尖底下发烫、发红，符纸边缘开始卷曲。
这道墙撑不了太久。
沈夜行转身回到供桌前，背对着那个女人，把名册重新铺开。他翻到第七十三个名字，手指在那三个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名册，放回供桌底层的木匣里。他从香炉里取出一根全新的引魂香，蘸了蘸烛台边沿的蜡油，插在香炉正中央——一根代表所有亡魂的引路香。这是他师父教的应急之法，名册上有名字但魂没归位的，用一根总香代替，把其他亡魂先送过去再说。
香燃起来的时候，那些排队走过祭坛的亡魂忽然快了一些。前面的已经过了孤魂台，后面还在补上，但队列中间那道空位始终没填满。沈夜行的余光扫过那道空位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空位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灰色痕迹，像是有人站在那儿太久，脚底下踩出了一个圈。
他继续诵咒。总香烧到一半的时候，祭坛外围那三十六道镇魂符里的三道已经彻底黑了——朱砂纹路变成了焦炭色，符纸边缘往内卷缩，像被火烧过但没燃起来。他伸手把三道黑符撕下来扔进香炉，重新贴了三道新的。指尖碰到符纸背面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震动，像是有人在符纸底下的石台表面敲了三下。
敲得很规律，三短一长。
沈夜行的手在符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低声开口，不是诵咒，是对着符纸背面说的。
陈小刀，是你在敲吗？
没有回应。但他右手指腹底下那道震动又出现了，还是三短一长。那是他在道观里学过的一套简单暗号，三短一长意思只有一个——。
沈夜行把符纸贴实了。他没回头去看台阶上躺着的那具身体，但他的左手已经摸进怀里，碰到了那枚他捡到的竹篾。竹篾上他来了三个字还刻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明白了那三个字的意思。他来了指的不是别人，是指钻进陈小刀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三天前就开始来了。
他继续唱名，把余下的亡魂全部送走。最后一根香燃尽的时候，鬼门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巨大的门轴在转，沉进泥土里，越转越深。那道虚空的黑色幕布在慢慢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