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沈夜行站上了祭坛。
镇外乱葬岗边上的明代石台,今晚被月光照得发白。台面上的符文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每一条他都熟——从小踩在上面跑,闭着眼都知道哪道纹路起头哪道收尾。他脚上没穿鞋,赤脚踩在青石面上,脚底能感觉到石缝里渗上来的凉气,一丝一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底下呼吸。
陈小刀蹲在祭坛外围三步远的地方,没上台阶。他今晚话少,只是蹲在那儿,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四处扫。
秦明月站在祭坛左侧的孤魂台旁边。她来的时候没打招呼,沈夜行也没问。她穿了一身黑祭服,腰上挂着玉琮,头发扎得利落,像她平时出任务的样子。唯一的区别是没拿剑,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芯是白色的,烧着冷冷的蓝火。
沈夜行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供桌上。猪头、羊头、全鱼,三牲码齐了头朝鬼门方向。五碗新米排成一排,米粒是今天刚碾的,还带着谷壳的涩味。五碟果品堆得冒尖,蜜饯、红枣、核桃、柿饼、花生,每种三颗。他伸手把果碟的位置微调了半寸,指尖碰到碟沿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花生少了一颗。他去镇上铺子买的时候数过,每碟三颗,一共十五颗,封在油纸包里没拆封。
现在少了一颗。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石台面,花生不在台上。他也没再找,伸手把碟子转了个方向,让缺口那面朝着墙。
然后他拿起供桌上的朱砂笔。笔杆是紫竹的,用了十年,笔尖换了七次。他蘸了朱砂,在黄纸上落笔。三十六道镇魂符,一笔一画,手腕不抖,每一道符画完之后都要用拇指按一下朱砂印,按完了还要翻过来对着月光照一遍,看看朱砂有没有洇到背面。他爸教他的规矩,洇了就是废符,废符贴在祭坛上会招鬼,不镇鬼。
他画到第二十七道符的时候,左手腕内侧的旧疤忽然跳了一下。那疤是三年前的,切得深,愈合之后天阴就会痒。今晚没阴天,月亮大得能照见蚂蚁爬行,疤却像活了一样,跳着疼。他低头看了一眼,疤口边缘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了一下。
沈夜行没停手,第三十一道、三十二道。笔尖在黄纸上转最后一个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乱葬岗的槐树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
他画完第三十六道符,放下笔。祭坛四周的符咒贴好了,三十六道围成一圈,朱砂纹路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像三十六只闭着的眼睛。
接下来是请城隍。他从供桌底下抽出一张黄纸,上书通牒文,用朱砂写上本县城隍的名号。写完,他把通牒文叠成四折,放进青铜香炉里,用引火符点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没有烟,纸烧成灰,灰烬不落,飘在香炉口上方一尺半的高度聚成了一个形状。
沈夜行盯着那个形状看了两秒。
灰烬在空中凝成了一个字。笔画歪斜,像被风吹散了一半,但他认得出那个字的轮廓。
。
旁边的秦明月也看见了。她手里的油灯火苗晃了一下,蓝火瞬间变红,又转回蓝。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夜行没看第二眼。他伸手把灰烬拂散了,抓了把新米撒向孤魂台的方向。米粒落在青石地上,噼噼啪啪地跳了一阵,然后不动了。
最后一步。他拿起桃木剑,剑尖悬在供桌上方一尺,开始诵咒。咒语他背了十六年,《阴阳律》首章,三百六十字。从阴阳有序人鬼殊途,每一个字他都咬准了吐出来。念到第三段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一百零八支引魂香。点着的时候他没数,但现在看去,其中三支已经灭了。香灰从灭口处往下垂了一截,像是被人拦腰掐断了。
没风。今晚一点风都没有。
他继续念。秦明月在孤魂台那边低声跟着应和,声音很小,但字字清晰。念到倒数第二段的时候,沈夜行的手腕往下一沉,桃木剑尖点在了供桌中央的一枚铜钱上——那枚铜钱是他放上去的,昨晚挖到的赎命钱。剑尖碰触的瞬间,铜钱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他说出了最后一个字。
整座祭坛安静了三个呼吸。然后远处乱葬岗的槐树丛中传来一声响——像是门轴转动的吱嘎声,从地下传上来的,沉闷、悠长。
鬼门开了。
沈夜行看不见那道门在哪。祭坛周围还是月光、石台、空荡荡的乱葬岗。但空气变了,变得稠了,像是有无数东西从某个方向涌出来,挤满了祭坛外围的空间。他能感觉到脚底的青石在微微发烫,能听见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从左耳还是右耳进来的。
陈小刀在祭坛下头站起来,手摸上了腰间的桃木匕首。
沈夜行没回头。他举起桃木剑,剑尖指向鬼门的方向——虽然他看不见,但那个方向的空气比别处重三倍,像有一堵墙压在他面前。他开口,声量提了一阶。
引魂。
铜钱在供桌上震了一下,像在回应。
然后他听见秦明月的声音从孤魂台那边飘过来,压得很低,带着她平时没有的急促。
沈夜行。
他没转头。
引魂香灭了五支。
沈夜行的手指攥紧了剑柄。他偏头看了一眼香炉,一百零八支香里,五支已经灭了。刚才还是三支。
他正要把目光收回来,余光里扫到一个影子——从乱葬岗的方向过来的,贴着地面,像一条没有身子的黑蛇。影子从他脚边滑过,滑到供桌下面停住了。沈夜行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脚踩在了那个影子的末端。影子是凉的,比青石地面冷一截,隔着赤脚传上来,冻得他脚趾发麻。
他往后退了半步。影子从脚下抽走了,像一条河重新流动起来。影子的方向改了——从供桌往孤魂台那边延伸过去。
秦明月站在孤魂台前面,手里的油灯忽然灭了。
祭坛暗了下去。月光还在,但整座石台像是被一层薄雾罩住了。沈夜行再看香炉,一百零八支香,只剩三支还亮着。
他转头看孤魂台方向,秦明月蹲在地上,右手按在地面上。她抬起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来了。
沈夜行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乱葬岗的入口——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服,月光照不透,整个人像纸扎的。看不清脸,但那个人正朝祭坛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脚没沾地,离地面一寸。
沈夜行举起桃木剑,剑尖对准那个方向。
他没开口问,因为那个人走到离祭坛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抬起手,指向了供桌上那枚赎命钱。
铜钱自己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鬼文那面朝下,撞在沈夜行握剑的右手背上,贴住了。铜钱烫得像在烧,沈夜行被烫得虎口一麻,桃木剑差点脱手。
他低头看手背。铜钱嵌在皮肤上,鬼文的纹路正在往肉里渗,跟昨晚左手的印痕一模一样。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影在月光底下站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来的时候无声,走的时候也无痕,像水汽被太阳晒干了。
铜钱从他手背上脱落,掉在祭坛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香炉脚下。
引魂香全灭了。
沈夜行站在祭坛中央,赤脚踩着冰冷的青石,左手背上多了一道新印痕,跟右手的旧印痕对称。他弯腰捡起那枚铜钱,铜钱是温的,像刚从人的手心里拿出来的。他把它重新挂回脖子上,三枚铜钱贴着胸口,三股不同的温度在他衣服底下交汇。
秦明月从孤魂台那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声音很低。
你看见他指的方向了吗?
沈夜行点头。他看见了——白衣服指的不是供桌,不是铜钱,是供桌正后方那道虚空里的门。
鬼门。
他让你把鬼门关掉。秦明月说。
沈夜行把桃木剑插回腰间,低头看着脚边的青石地面。他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石台上,比平时短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他身后,挡住了月亮。
身后有呼吸声。很轻,很均匀。离他不到三尺。
他没转头。从小到大师父教的第一个规矩就是——中元节祭祀期间,别回头。
但他听见那个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贴着他的后颈传过来,哑的、干的,像风吹旧门板。那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五个字。
你爸在这儿呢。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