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出20万股以后,东大稀土没有按我希望的剧本往下掉。
它还在涨。
2月5日下午两点过后,价格在38元附近反复被资金往上顶,分时线像个不服输的人,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往前拱。
我看着屏幕,心里第一反应很不体面。
早知道晚点卖。
这句话刚冒出来,我就把笔盖按在纸上,重重戳了一下。
纸破了一个小点。
人没破,已经算运气不错。
卖飞焦虑是交易里最阴的风。亏钱的疼来得明白,卖飞的疼来得不讲理。你明明赚了钱,它还要跑过来拍你肩膀,说:兄弟,你是不是少拿了?
少拿两个字,比少赚更损。
它不像市场说的,倒像亲戚在酒桌上叹气:你看你,当年要是怎么怎么样,现在早就怎么怎么样。
我关掉分时,只看成交回报。
20万股,均价37元,回笼740万。
这是真金白银。
不是猜测,不是热帖,不是别人嘴里的格局。
我把这行数字抄到笔记本上,又在旁边写:现金垫回来。
这才是今天的结果。
下午收盘,东大稀土收在38元附近,华宏半导体站在70元,宇宙发展收13.5元。账户总资产约6116.51万。这个数字不如旧大纲里按另一条现金口径算得漂亮,但它承接的是我前面真实写下来的资产线。
小说可以有爽点,账户不能有假账。
我拿计算器又按了一遍。
华宏半导体30万股,70元,2100万。
宇宙发展10万股,13.5元,135万。
东大稀土57万股,38元,2166万。
现金1715.51万。
合计6116.51万。
数字停在屏幕上,我却没有立刻舒服下来。
因为我知道,今天真正难的不是卖出,是卖完以后不乱改剧本。
如果明天东大稀土冲到40元,我能不能说服自己这20万股不是卖错?如果它继续冲到43元,我会不会忍不住追回去?如果公开复盘区有人说“聪明钱都没走”,我会不会把自己刚拿回来的现金又送上车?
这些问题,比K线更烦人。
K线至少明天才动。
念头现在就动。
宋晓燕晚上回来时,我还坐在书房。
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看了我一眼:“你今天不是赚了吗?”
“赚了。”
“那怎么像考试少写一道大题?”
我没忍住笑:“比那个严重。考试少写一道,最多扣分;股票少拿一截,心里会自己给自己开追悼会。”
她听不懂股票黑话,但听懂了我在别扭。
“你后悔了?”
“有一点。”
“后悔卖了?”
“后悔没卖在最高。”
她拿起桌上的成交单看了看,又放下:“你以前不是说,最高点只有骗子和截图能卖到吗?”
我愣了一下。
这话确实是我说过的。
我自己说的时候挺硬气,被她原样拿回来一问,反而像被人拿拖鞋拍了后脑勺。
“是。”
“那你现在想当骗子,还是想当截图?”
我被问住了。
她这刀补得太朴素,朴素到没法反驳。
我说:“都不想。”
“那就别委屈。”
她转身去厨房倒水,留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像刚被班主任训完的中学生。
我重新打开笔记本,把今天的情绪拆成三段。
第一段,开盘前不想加仓,是对的。
第二段,38元附近卖出20万股,是对的。
第三段,卖完看见继续强而难受,也正常。
正常不代表要听它的。
人饿了想吃饭正常,不能因此把一锅米饭扣脑袋上。交易也是一样。贪心正常,怕卖飞正常,想把利润再往后拖一点也正常。但正常不等于合理,更不等于必须执行。
我把这段写完,手机震了一下。
陆又双发来一张截图,是东大稀土收盘后的成交排名。几个常见席位又出现在讨论里,张无忌的名字被人用各种暗号提来提去。
他没有直接说结论,只问:“看这个,你会不会想买回去?”
我回:“会。”
这次我没装。
会就是会。
看见自己卖出的票继续热,看见别人把老资金故事讲得眉飞色舞,看见账户明明涨了还觉得少一口肉,谁都会动心。区别只在于,有人动心以后下单,有人动心以后写下来。
我选择后者。
陆又双回:“那就对了。你能承认想买回去,就还没坏。坏的是嘴上说纪律,手上偷摸补。”
我回了个“明白”。
他又说:“明天如果继续冲,别急着证明自己没错。你已经卖了20万股,剩下57万股会替你参加后面的热闹。现金也会替你参加后面的风险。”
这句话我很喜欢。
剩下的仓位参加热闹。
拿回的现金参加风险。
听起来像绕口令,其实是账户结构的核心。
我以前总觉得仓位越满,参与感越强。后来才明白,现金不是缺席,它是另一种参与。它参与的是明天的选择权,是突然砸下来时不狼狈,是下一个机会出现时我还能从容坐下。
市场里最贵的座位,不一定是龙头车上的座位。
有时候是门口那张空椅子。
你坐在那里,看别人挤,等他们挤累了,才知道谁是真有票,谁只是被热闹夹在中间动不了。
晚上九点,我把今天的交易复盘写完,又去翻公开复盘区。
这一次我没看太久。
有人说东大稀土要走妖,有人说稀土政策还有第二波,有人说老资金不可能只赚这么点就走。每句话看上去都有点道理。
问题就在这。
牛市里的每句话都像道理。
熊市里的每句话都像借口。
我不能根据语气判断真假,只能根据自己的账户承受能力判断该不该做。
我现在承受得起57万股继续波动。
承受不起的是卖出以后又追回20万股,再在高位被一根阴线摁住。
那样会很蠢。
不是亏钱蠢,是把已经执行过的纪律亲手拆了,这件事本身很蠢。
东北冬天最怕啥?
不是冷。
是你明明穿了棉裤,出门前非觉得自己潇洒,把棉裤脱了。
冻得哆嗦的时候,不能怪天气。
我把“现金1715.51万”单独圈出来,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这是棉裤。
写完我自己都笑了。
要是哪天真有后辈翻到我的交易笔记,估计会怀疑我当年是不是被冻出过什么毛病。别人笔记里写“风险控制”“仓位管理”,我这里写“棉裤”。
但有用。
有用就行。
2月5日晚上十一点半,东大稀土的讨论仍然没停。有人把它和上一轮稀土行情对比,有人开始算空间,有人甚至把45元、50元挂在嘴边。
我没有否认这些可能。
否认未来没有意义。
我只确认现在:20万股已经卖出,740万现金已经回来,剩余57万股仍然能享受主升,但不能再追加一分钱。
这是我给自己的边界。
边界不性感。
边界赚钱。
临睡前,宋晓燕又探头进来:“还看?”
“不看了。”
“明天还涨怎么办?”
“剩下的涨。”
“明天跌呢?”
“卖掉的那部分不用跌。”
她想了想,点头:“这话我听懂了。”
我关掉电脑。
黑屏里映出我的脸,没那么兴奋,也没那么紧绷。
这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今天这笔交易不是卖出了20万股,而是把自己从“必须吃完整条鱼”的念头里拽出来。
鱼头鱼尾都想啃,最后容易卡刺。
我不需要每一口都吃到。
我只需要活到下一桌。
东大稀土后面如果冲到43元,我还有57万股。
如果明天开始回撤,我有1715.51万现金。
这就是今天的高潮之后,最实在的反转。
我没有成为最高点的英雄。
但我也没有成为热闹里的傻子。
而下一次卖点,会比今天更难。
因为越往上,掌声越响。
掌声一响,人就容易忘了自己是来赚钱的,不是来领奖的。
我又做了一件有点别扭的事。
我把东大稀土从交易页面拖到了观察页面,只留盘口,不留快捷买卖按钮。这个动作看着像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可对我这种手比脑子快过的人来说,很有必要。
真正危险的追回,往往不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而是盘中一根直线拉起来,鼠标刚好在买入键旁边,心里又刚好冒出一句“买一点不算破坏纪律”。
买一点,最会骗人。
亏的时候说只是一点,涨的时候又嫌自己买少。它像饭桌上那口“就再尝一筷子”,尝着尝着,裤腰带就开始抗议。
我不想让账户裤腰带抗议。
所以我把快捷按钮撤掉,把卖出后的57万股单独标成“剩余趋势仓”。它可以跟行情走,但不能再被我的后悔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