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长江起了薄雾。
雾从江面蒸起,白蒙蒙一片,这是老天给的最好掩护。
吕蒙立船头,望着对岸的荆州,那地方他做梦都想拿回来。
他现在是灰布商人的衣裳,看着就是个过江做生意的。
他身后还有八十艘伪装成商船的轻型战船,每艘藏三十精兵,兵刃上裹着油布,里头还塞了大量的稻草以免产生金属碰撞声。
桅杆挂吴记商行的旗,甲板上堆的全是木箱麻袋,外头看就是支趁夜赶路的普通商队。
般上统一没有点火把。
八十艘船在夜色里顺水道西行,连桨都是用布包裹,划水声极轻。
出发前唐周只交代一句:过江之后,不要急着打。摸清守备情况。能不流血就不要流血。每一滴血都是东吴的血,能不流就不要流。
吕蒙这次记下了,心里默三遍。
他不是听话的人,零陵时擅自出兵绕过军令,觉得自己的判断比军令金贵。
但这次不同,上回零陵是他自己抢跑,正面硬刚,这回偷袭,而且地盘是关羽的南郡根本,可以说是东吴立国以来最大的赌局。
赢了荆州属地翻倍,输了他是东吴罪人,这节骨眼上不能任性。
船队静行两个时辰,不少士兵靠舷睡着了,吕蒙没有睡,一直立船头盯江面,偷袭可比正面对敌刺激太多了,整个手心都在出汗。
午夜,先头船到荆州境内第一处渡口,公安。
守将傅士仁不是名将,没打过大仗,全凭跟刘备的老交情才能坐这位置,涿郡起兵时就是第一批跟的。公安城防一般,夯土墙,护城河窄得能一步跨过,巡逻兵每半时辰换岗,换岗时有一盏茶空当,城上一个人没有。
吕蒙派十人先上岸,扮运粮脚夫,推几辆装布独轮车大步往城门去。
轮声吱呀,是故意弄的,让守兵觉着是真赶路。
守门兵看见直接拦了。
两人手持长矛,一手提灯。
干什么的?大半夜推车进城,哪来的?
领头的堆着笑,皱纹挤成一团,操一口练了三天的地道荆州腔。
军爷好,给城中张员外送布的。月初订的货,赶了好几天路。路上遇暴雨渡口封了一天,拖到半夜才到。张员外说这布明天就要用,迟一天要扣一半工钱,军爷行行好,让咱进吧。
守兵看看布看看人,破衣风霜,确实像远路来的挥手:进去吧。别乱逛,送完就走。
十人顺利进城。
城外江面,更多的船开始靠岸。
士兵踩浅水上岸,秋水刺骨,不过没人出声,咬着牙无声集结。
不久..........
傅士仁睡梦中被亲兵摇醒。
亲兵脸白如纸,跑的太急进门还绊到门槛直接摔地上,爬起来声音直发抖:
将军!东吴!东吴的兵!
傅士仁弹起来,被子都踢到了地上,眼瞪得老大。
什么东吴的兵?哪来的?怎么会在公安?
城外……。江上还有船,船上点了火把。
傅士仁鞋都来不及穿,光脚跌撞上城头,扶着城垛往外看,火光映在脸上,那一瞬他看见这辈子最不愿看的一幕。
城外密密麻麻东吴兵,最少二三千人,江面火把照亮半边天,更多船在靠岸。
他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不多时,吕蒙到了城门外。
仍是一身布衣,腰间多把刀,插在带里,刀柄露外缠黑布条,他仰头看城头:
傅将军。开城吧。我吕蒙打仗,从没杀过主动归降的人。你降了,我不杀你。这是唐都督的命令,过江之后,能不流血就不流血。
傅士仁站城头,嘴唇哆嗦半天没出声,牙咯咯响。看看城外东吴军,看看城里守军,只有八百,大半还在睡,甲都没穿。
打什么?
副将低声:将军,打不打?
傅士仁觉着这几秒是一生最难熬的。投降、反抗、逃跑、搬救兵,这些念头转了一遍,全被自己否了。
反抗是找死,八百打三千,砖头都不够砸。
搬救兵是妄想,最近援军在南郡,南郡自己都顾不上。
打什么打。不要命了!开门。所有人放下兵器,不许抵抗。
公安城门大开,吕蒙入城,兵不血刃取了公安。
他留两百驻守,亲自率主力西进,下一个是江陵,南郡核心,关羽大本营。
江陵比公安难打些,守军多少另说,关键是那个糜芳。他虽非名将,却是刘备小舅子,娶了糜夫人,妻弟的身份不是一般守将能比。
吕蒙没急着攻城,立城外望巡逻兵,盘算最小代价。
他派人把傅士仁降讯送进江陵,到城门前把信插门缝里转身就跑。
消息一到,里面的天地会成员配合一捣腾,一时江陵大乱。
糜芳把几员主要将领叫来府中,府在城心的三进院子,他坐正厅主位,整个人在发抖。
公安丢了,傅士仁降了。东吴大军正往江陵来。吕蒙带三千,传闻江上还有船,不下八千。
众将面面相觑。谁都没开腔,公安丢了南面就露了,傅士仁现在降了南郡就缺一角,现在东吴兵锋指向江陵,兵力大部分让关羽抽调,现在城里守军只有两千左右还不是精英。
有人小声:将军,傅士仁降了,咱援军……还有吗?
糜芳脸铁青,说不上话来。
答案谁都明白,援军是肯定没有了。
关羽主力在襄樊,能打的都带走,留给荆州的实际只有老弱和城防营。
最近援军在成都, 即刻出发赶来也要半个月,那时候江陵早没了。
糜芳在厅里踱了一刻钟。
这关羽一贯轻视、羞辱他,前不久还跟刘备进言说他没能及时足额供应粮草军需,故意不配合襄樊战事,回来要好好治他。
他想了很久,最后背对众人,说了句让所有人松气的话:
开城吧。
江陵城门开的那刻,南郡命运就定了。
南郡各城守将听说糜芳和傅士仁降了,没多抵抗,也一一开了门,还派人迎吕蒙:吕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吕蒙直接率军入城。
一夜之间,东吴旗插满南郡全境。江陵、公安,关羽荆州最核心的地盘全易手。
几座城,转瞬换了主。
吕蒙立江陵城头,望安静下来的街。
放火劫掠屠杀,一样没发生。
公安江陵一路走来,城门都是自己开的,没一个人倒在东吴刀下。
南郡全境,东吴总算是拿回来了。
消息到建业,已经是两天后了。
清晨时分。
传令兵满身尘土冲进都督府,唇裂脸灰衣透汗,双腿一软跪唐周面前,膝磕地咚一声闷响。
都督!捷报!捷报!荆州拿下了!吕蒙将军亲笔
唐周从案后起身,接过战报低头看了一遍又一遍。
南郡全境而下,江陵、公安皆入吾手!
一战未打,荆州到手。
他呼出一口,放下战报坐下,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是卸了。
赤壁后刘备借荆州不还,东吴忍了十年。
周瑜在世天天想怎么拿回,打了多少次都差一点,死时最后的执念是取荆州。
现在总算给荆州拿回来了。
虽然从手段来讲不够光明,可战争不讲这些,只讲结果,显然现在结果就是南郡旗换了色。
唐周不由感叹万分。
“周都督。南郡,我拿回来了。你在天上瞧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