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樊前线。
关羽与众将正帐中琢磨下一轮攻城。
案上摊着樊城城防图，上面密密麻麻的标了每处薄弱点：北门的裂缝，还有南门箭塔昨儿被砸掉半座。
传令兵冲进来脚步踉跄，脸惨白，进门绊门槛摔地上，下巴磕地渗血滴在毯上，顾不上疼，爬起来跪着声音发抖：
报！！！！关将军，荆州……荆州失守了！
关羽抚摸着胡须的手，顿住在半空。
你说什么？
东吴……吕蒙渡江，公安江陵都降了。
傅士仁打开了公安的城门，糜芳也开了江陵城门。南郡守将也跟着降了。全境……全没了。一夜之间，几座城全换了旗。
帐中静了下来。
众将一时间没人敢说话，将领们站一排，个个低着头盯靴尖，没人敢看关羽的脸。
关羽半天才开口，且只说了一个字：
众将全退了出去，最后退的人还顺手放下帐帘，帐里只剩他一个。
他立案前，盯着那份攻城方案，写着明日拂晓第三次攻城部署，他花了一整夜写。
如今这些字像笑话。
他围了半个月樊城，砸七八个缺口，宰了多少曹兵，水淹于禁七路，结果呢？老家叫人偷了。他在这里拼死拼活地攻城，吕蒙在他的背后安安稳稳地接收城池。
他在这里流血，吕蒙在那里收地。
他缓缓坐下，没摔东西也没怒吼。
一个人怒到极处，反倒成麻木。
第二天清晨，关羽令撤军。
三万精兵调转方向，不再北上攻城，而是全速南下，后方荆州已失，没有后勤粮草供应，此战根本没办法继续再打下去，况且曹操援军已在路上。
一众士兵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昨天还在准备攻城，怎么今天怎么就要撤了？但看到主帅的脸色，没有人敢问。
关羽的脸色铁青一路无话。
大军走三天，没歇过一次。
兵边走边啃干粮，马蹄磨出血，没人敢停，慢慢信息传开，都知道老家丢了，家眷在人家手里，晚回一天家人多危险一天。
第三天傍晚，又一个消息再次传到了关羽耳中，徐晃的五万援军已经到了樊城，正在从背后追击。
前有追兵，后失地。
他关羽征战一生，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单刀赴会，从没这样绝过。
头回陷进真死局。
大军继续南下，沿途兵士不断出逃。
开始是几十几十的跑，慢慢变成几百几百的，最后整营整营跑。亲兵去拦，但是基本拦不住，逃兵太多。
兵士不想打了，老家没了，家眷落东吴手，还打什么？
三万大军走了六天，等关羽到麦城，身边只剩几百人。
战死只几百，其余全跑了。
麦城是一座小城。
城墙低矮，是用夯土打成的，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
护城河已经干涸了大半，河底长满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城中存粮不足十天，守军不到两百。
关羽立残破城墙上望远方，晚风吹动长髯战袍。
此刻他的长髯不再齐整，从前他每日梳理，每根都理得顺，如今沾满灰汗，几根纠结分不开。
战袍几处破口，是突围时被弓箭箭划的。
那把青龙偃月刀立身边，暮色中依旧透着寒光。
暮色从东漫来，把麦城罩进灰暗。
他立城墙上，像尊雕像，一动不动。
备马。今夜突围。
与此同时，另一边唐周的密令已经先一步送到了吕蒙手中。
天地会的信使骑着快马，进门的时候，吕蒙正在江陵城的城墙上检查城防。
传令兵把密令递到他手里，密令上盖着唐周的私印，吕蒙剔去封泥，抽出里面的木牍。
密令上只有四个字：活捉关羽。
吕蒙看了一眼那几个字，把密令慢慢收起。
活着的关羽是无价之宝。
拿去跟刘备商议，用一个关羽换荆州全境，甚至还能让蜀汉吐出更多的利益。
刘备一向视关羽为手足，当年在涿郡结义，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如果关羽活着落在东吴手里，刘备为了救他，可能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他只是站在城墙上，望着麦城的方向。
唐周的想法他懂，但他自己的想法不一样。
关羽活着，是他的心腹大患。关羽死在他手中，他吕蒙就是东吴灭关羽的第一功臣。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唐周要的是利益，他要的是名望。
利益和名望，有时候是冲突的。
当天深夜，关羽率残部从麦城北门突围。
他骑在赤兔马上，马跟了多年，已经老了，鬃毛里夹杂着白丝，但跑起来依然很快。青龙刀横握在手，身后跟着仅剩的数百骑，那些骑兵都是他最忠心的亲兵，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未离开过。
突围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
东吴的包围圈似乎有一个缺口，北面的山坡上没有士兵，只有几堆篝火。
他们从这个缺口冲了出去，一路向北跑了十几里，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但关羽很快就明白了，那不是缺口.........那是包围圈中故意留了一个缺口，让他往里面钻。
东吴骑兵从两侧的山坡上冲下来时，关羽才知道自己进了埋伏圈。
四面八方都是火光，和喊杀声。
一支支火箭从山坡上涌下来，把整片河谷照得通亮。
赤兔马在箭雨中嘶鸣，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箭射中脖子，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匹踩成了肉泥。
随后又有几队人马冲了出来，顿时关羽亲兵中有人被刀砍断了马腿，连人带马滚进路边的沟里。
关羽一个人挥舞青龙刀，连斩数人，刀锋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他的刀法依然凌厉，每一刀劈下去都带着风声，砍在铠甲上就破甲，砍在骨头上就断骨。
但东吴的士兵太多了。
杀了一个，上来十个，十个又十个，源源不断。
他杀到手软，最后连刀口卷了刃，但东吴的士兵还是如滔涛江水一般涌上来，一波又一波，怎么都杀不完。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先是右边的副将倒下了，然后是左边的亲兵被箭射穿了喉咙，连旗手也被砍断了手腕。
到最后一面关字旗倒下时，只剩下了他一个了。
青龙刀插在地上，刀身上沾满了血，有东吴士兵的也混着他自己的。
关羽半跪在刀旁，肩胛上中了一箭，箭杆插在肉里，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的。腰间也有一道极深的刀伤，血从铠甲缝隙里渗出来，在脚下的泥土上漫开一圈暗红色。
东吴的士兵围成了一个圈，一时没有人敢上前。
即使他已经受了重伤，已经没有退路了，但站在那里的人，依然是关云长，那个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的关云长。
士兵们围着他，手中的刀枪指着他的胸膛，但没有一个人敢先动手。
因为谁先动手，谁就可能成为青龙刀下最后一个亡魂。
吕蒙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推开士兵组成的包围圈，走到关羽面前，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他深深看了关羽一眼，从沾满血的刀扫到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关将军。你降吧，我不杀你。只要你降了，唐都督会亲自来迎你，以礼相待。你可以在东吴安享晚年，做你的汉寿亭侯，没人会动你。
关羽仰起脸，看了他一眼，眼睛中血色通红。
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求。
他嘴唇颤了颤，然后抽出插在地上的青龙刀，用刀尖直指吕蒙。
吕蒙叹了声，转身背对着关羽，走到包围圈的边缘停下来。
然后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关羽自己选择了最后一战，他握着青龙刀，冲向了东吴的士兵群里，刀光在人群中闪烁了最后几下，然后被淹没在刀枪的海洋中。
最后青龙刀还插在地上，刀柄上缠的布条，早被血水浸成了深褐色。
赤兔马在他身边倒下，马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似乎在等待它的主人重新上马。
关羽力战而亡。
消息传到建业。
唐周正在吃午饭。
都督……关将军……没了。麦城城外，力战而亡。
唐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筷子夹着那块鱼肉，就这么一直悬着。
你说什么？！！
吕将军下令围杀。关将军力战而死，首级……已被送往许都。吕将军说，这是给曹操的礼物。
唐周闭上眼睛。
他在心中把那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活捉关羽。
他写得清清楚楚。密令上盖着他的私印，封泥封口，天地会最专业的信使亲自送到吕蒙手里。
他以为吕蒙会听命令。
他以为荆州之战，吕蒙会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有些仗不只是靠刀来打的，还要靠脑子。
但他错了。
吕蒙还是那个吕蒙，一把锋利的刀，有自己的想法。
唐周坐在那里，过了许久，只能感叹一声。
关云长，英雄也。
他敬重关羽的为人和忠义，但是他考虑更多是东吴的利益，只要关羽活着，刘备什么都愿意谈。
现在他死了，一切都改变了。
刘备铁定是不会商议了，更不可能妥协退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