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正在书房里翻看这几天天地会送来的情报汇总。
小乔之前来送过一次参汤，放下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深夜，鲁肃匆忙又送来一份密报。
唐周把木检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松香味还在。
拆开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
信上写得清楚，关羽在江陵大举练兵，每日清晨出操，午后操练水军，傍晚加固城防。
江陵城外的校场上每天都有上千人在操演阵法，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三才阵、四门兜底阵，从早到晚换着花样练。
城墙上新运来了大批滚木礌石，堆得城墙走道都快走不了人了。
汉水沿岸的渡口也加派了巡逻兵，每天三班倒，昼夜不停。
关羽在公开场合多次扬言，东吴背信弃义偷袭零陵，这笔账他迟早要算。
原话是：东吴背信弃义，我必讨之。这句话他在大校场上当着三千将士的面说的。
唐周把信放下，脸色凝重起来。
关羽这是要动真格的。
唐周没有慌张。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地图前，眼睛盯着荆州六郡。
从江陵到公安，从南郡到零陵，他在南郡和公安的位置上用手指点了一下，这两个地方是荆州的门户，也是东吴和蜀汉之间最敏感的两颗棋子。
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把东吴进攻荆州和关羽北伐襄樊这两条路在心里画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笑了。
关羽越愤怒就越容易犯错。他现在满肚子火，恨不得立刻打过来。但他忍住了，说明他在想一个更大的局。他不会直接打东吴，他要先打襄樊。
鲁肃怔在当场。
襄樊是曹魏的地盘，他不打我们，去打曹操？
唐周走回书案前坐下。
打东吴是泄愤，打襄樊是建功。关羽是什么人？威震天下的关云长。当年在万军之中斩颜良、诛文丑，一匹马、一把刀，出入万军如入无人之境。他不甘心只做一个守城之将，他要的是更大的战功。襄樊就是那个战功。拿下了襄樊，他就能从一名镇守一方的大将一跃成为足以与曹操分庭抗礼的存在。这个诱惑比打东吴泄愤大得多。而且……
唐周回忆了一下前世历史资料。
如果他先打东吴，曹操可能会趁虚攻他的后方。但如果他先打襄樊，东吴不太可能趁虚攻他，因为我们在盟约里写了互不侵犯。关羽赌的是我们会遵守盟约。他觉得东吴背信弃义过一次，偷袭零陵……不会再背信弃义第二次。
鲁肃没说话，只是低下头。
他知道唐周的判断一向很准，赤壁之战前，唐周预判了曹操会走乌林而不是华容道；江陵之战前，唐周预判了曹仁会出南门突围而不是北门。
每一次预判都准得让人背后发凉。
但这一次，预判对手的进攻方向、战略选择，这已经不是直觉能解释的了，讲得好像亲自参与了关羽军议一样。
唐周没有注意到鲁肃的表情变化。他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如果关羽北伐襄樊，他的后方就会空虚。江陵、公安、南郡，这些地方的主力都会被他带走。到那时候就是东吴拿回整个荆州的机会。吕蒙朝会之后回了零陵坐镇，他带来的兵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这一憋就是三个月，每天操练士兵。天地会也已经在荆州方向布好了眼线，江陵城里有三个酒肆，每个酒肆里都有我们的人安插在跑堂的位置上。只要关羽一动，我们就能动。
都督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不是我想好了，而是大势如此。
鲁肃坐在那里，看着唐周在地图前面走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东西。他像是早就知道了故事的结局，只是在按部就班地把它变成现实。
鲁肃告辞后。
那天深夜，唐周一个人站在后院的菊丛旁。
他望着荆州的方向，在心中把整盘棋又过了一遍，关羽的性格弱点：骄傲、重名、不把东吴放在眼里。
北伐的时机：曹仁在襄樊兵力不足，于禁的援军还在路上。
荆州的防务空虚：糜芳守江陵，傅士仁守公安，两个人都不是将才，关羽一走，他们守不住。吕蒙的怨气已经憋了三个月，该放出来了。
最主要是曹操不会坐视关羽拿下襄樊，一定会全力增援。
系统弹出一行提示。
【关羽北伐在即。】
但有一个问题他始终没有答案。
吕蒙会在他的棋局中扮演什么角色？这个人现在是东吴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他既是一把好刀，打仗确实有一套，打零陵的时候夜袭南门，比唐周自己带兵还利索。但也可能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他自作主张、不守军令、有自己的一套主意。
如果吕蒙完全听话，这场仗他能打赢，拿下荆州，活捉关羽，跟刘备商议。如果吕蒙有自己的主意，那变数就多了一个不可控的因素。
唐周站在菊丛旁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棋盘摆好再说。
南郡江陵城头。
关羽站在城墙的最高处，夜风吹动他的长髯和战袍。他的胡子已经有白丝了，他望着东方，那个方向是东吴的辖地。
那个方向城里有一个叫唐周的人。
身边的副将关平低声问了一句：父亲，什么时候打过去？
关羽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才吐出一个字：
关平又问：等什么？
关羽的目光没有移开。
手掌按在青龙刀的刀柄上，那把刀他带了三十年，从涿郡起兵时就带着。
血槽已经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道暗红之色，每一个死在这把刀下的人，都在那道血槽里留过痕迹。
等一个让他们无话可说的时机。
关羽要等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时机。只要他拿下襄樊，那些反对的人就会闭上嘴。既然吕蒙违约落了口实，到时候他以襄樊为跳板，顺江而下一路打到建业，没有人能拦住他。
想起了当年那个在山谷里逃得比兔子还快的年轻人，用零敲碎打的打法拖他两个时辰，用巨木和铁蒺藜堵死山谷入口。
唐周今年才多大？二十多岁。再过十年，会成长到什么地步？关羽不敢想。
所以要在唐周彻底变强之前，解决掉这个威胁。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有些话说了就是在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夜风继续吹着，吹得城头上的旗帜一荡一荡。
城下的江面上有几点渔火在黑暗中明灭...........那是天地会的探子，扮成夜钓的渔民，把船泊在江陵城下的水湾里，在桅杆上挂一盏小灯，其实是在观察城头上巡逻兵的换班时间。
关羽只当那是普通的渔民，关平站在他身后，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开口，知道他不想再说什么了，也就没有再问。
关羽站在那里站着直至月亮沉入云层，才走下城楼。
赤兔马拴在城楼下的马厩里，听到他的脚步声，打了个响鼻。
他走过去摸了摸赤兔马的鬃毛，那匹马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手。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个名字..........唐周。
东吴所有的人加在一起，也不及你一个人让我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