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时间,天地会陆陆续续送来三份情报。
唐周把三份摊在案上,对着看了很久。
三件事凑在同一旬里,意思就出来了。
关羽要动兵,就在这个月。
他拿着几份情报进宫。
回廊两侧种竹,风一过哗哗地响。
唐周走得急,手里那卷简牍被汗浸得发软。
孙权正在批奏章,朱砂笔在竹简上圈了一个又一个红圈。看见唐周急急进来,他把笔搁上笔架,身子往后靠。
都督急什么?你平日走路没这么快,今天倒像后面有追兵。
主公,关羽要北伐了。
孙权的手在半空顿住,随后慢慢落回案上。
你确定?
近几天收到三份情报,襄樊方向放了大量斥候,每批三到五人,把樊城周边三十里的道路全过了一遍。另外曹仁已经在求援。曹仁是什么人,他要是亲自写信,说明城下真吃紧了。还有江陵的粮被截了三分之一往北送。这显然是是战前调度。
唐周把三份情报推到孙权面前。
孙权靠着凭几,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
他打襄樊,那是他和曹操的事,与我们何干?
这正是臣要说的。关羽要真打襄樊,是我们的机会。臣有一个方案,请主公定夺。
唐周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案沿。
说来听听。
我们有三步可走。第一步,让吕蒙称病,退回建业。
称病?孙权一听神色疑惑。
关羽现在忌惮的东吴将领只有一个,吕蒙。他怕吕蒙,因为他知道吕蒙完全不讲规矩和所谓的江湖道义。零陵那一仗破了城,关羽嘴上不提,心里肯定提防着他。对外吕蒙一,他就会觉得我们东吴暂时无虑,防备自然松。
孙权点头,下巴只沉了一下,眼睛却亮起来。
等他北伐深入,再走第二步。
天地会全面渗透荆州,把情报网铺开。等到关羽一动,我们当天就要知道,仗打的是情报,情报准了,胜负先定了七成。
可以。天地会归你管,你说了算。那这第三步呢?
唐周抬眼看了他一下。
第三步,可与曹操暗中联络,约定东西夹击。
孙权的脸色惊变,最后沉下去,不知在想什么。
联合曹操?赤壁他杀了我们多少将士,逍遥津张辽杀了我们多少人,你现在跟我说联合曹操?
也不能讲联合,只能说是各取所需。曹操要保住襄樊。襄樊是他的南大门,门一破,这许都就架在关羽刀下。既然吕蒙之前已经坏了规矩,只能将错就错,荆州本是我们的地,刘备长年占居不还。如有机会,那倒也可考虑直接拿回荆州全境,他守他的襄樊,我们守我们的荆州。
唐周说得很快。
孙权听完考虑了良久,盏茶之后,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迟疑。
这........夹击关羽,传出去名声可不好。怎么说刘备眼下还是我们的盟友,至少名义上是。我们与曹操联手打盟友,天下人怎么看?
唐周早料到这一句。孙权最在乎的就是名声,背地里什么都做得,面上一定要体面。
这是他的软处。
主公,按天地会密报,因为吕蒙的强收零陵,关羽已经记恨在心,等他抽出空档,必将复仇,名声是赢家写的。赢了天下人只会说东吴深谋远虑,输了名声再好也没用。历史向来只有胜者才能书写。
孙权盯着他看了很久。
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神态从容,思路密不透风。
有时候孙权觉得,倒像一个已经看过结局的人在往回倒推。他好像很早知道关羽会北伐,知道曹操会答应,然后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好!就按你说的办。称病退吕蒙,渗透荆州,联络曹操。由你全权处置。
当天下午,吕蒙接到命令:称病,回建业休养。
命令是天地会的人送的,没走都督府的正规渠道。
吕蒙坐在帐中看这道命令。
木牍上盖着唐周的私印,他看了很久,把牍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副将在旁边试探了一句。
将军,都督这是要把你调离前线?我们零陵刚打了胜仗急需安顿驻守,正是用人的时候,这时候调你走,是什么意思?
吕蒙把木牍收进怀里,起身出帐。
帐外士兵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刀枪映着日光。
为什么要调他回去?吕蒙也不是傻子,当然明白。接下来是东吴最大的一场赌。赌赢了地盘翻一倍;赌输了与蜀汉的盟约彻底断,东吴两面受敌。
这么大的局,唐周不会交给别人操盘,这其中没有主公的意思绝对是不可能的。
收拾东西,回建业。
副将怔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真回?将军,你刚打了胜仗……
真回。
吕蒙打断他,翻身上马,上马后勒住缰绳,回头看了零陵一眼。
城墙在夕阳下发亮,城头的东吴旗被风扯得笔直。那面旗是他亲手插上去的。插的时候他心里说过一句话:这块地,我替东吴拿回来了。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嘶了一声,朝建业的方向奔出去,身后扬起一条灰尾巴。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从建业出发,日夜兼程送往许都。
送信的是天地会最老的信使,四十多岁,没出过差错。
他一路换了两匹马,三天到许都。
信是唐周亲笔,字数不太多但是分量极重。
“关云长不日北上,你我各取所需。你守襄樊,我取荆州。互不干涉。”
信送到曹操案头。
曹操看完,过了一会儿,递给身边的谋士。
你们看看。东吴的唐周派人送来的。
谋士们传阅一圈。有人皱眉也有人摇头,神态不一,个个只在心里拨算盘。
一旁的程昱先开口。
东吴这是要与我们联手?
曹操笑了一声。
这应该不是联手,唐周想借我们拖住关羽,他好去偷荆州;我们想借他在关羽背后捅一刀,减轻襄樊的压力............这是交易,不是联盟。可交易有时候比联盟靠得住,交易不需要信任,只需要利益。
那主公的意思是……
答应他。关羽的刀已经架在襄樊脖子上了,曹仁守了两个月,城墙快被拆完。我需要有人替我在背后捅这一刀。至于是东吴来捅还是别人来捅,无关紧要。
曹操把信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三天后,棋子全部落定。
吕蒙回到建业,住进城东一处宅子。
他对外称旧伤复发,需静养三月。
军医来诊过,开了方子,写了医案,各方面要做的样子,样样齐全。
至于本人,每天照旧在院里练刀,刀光翻飞,削下来一地樟树叶。
天地会的探子里应外合,分批进了荆州。
扮商贩的、脚夫的、游方郎中的,散在南郡、公安、江陵的街巷里。
看着都是寻常人,可他们的眼睛不看脚下的路,看城墙上巡逻的兵,看粮仓门口进出的车,看军营里升起几缕炊烟。
唐周坐在书房,把回信收进暗格。
曹操那边回了信,只有一个字:可。
关二爷。
他在心里念了一声。
红脸长髯,丹凤眼,青龙偃月刀八十二斤。忠义无双,骄傲自负,从不低头。前世他作为历史系研究生在书里看过无数遍:过五关斩六将,华容道义释曹操,单刀赴会。这些经典名场面他能倒背如流。
可现在,他是关羽的敌人。
不是我想害你。
他知道虽然穿越过来是个异数,可惜历史这车轮太重,以他现在的实力一个人挡不住。关羽要北伐,水淹七军,败走麦城,这些他目前也改变不了。因为吕蒙这一冲动,现在双方信任跌到冰点,哪怕把这些事实摆到关羽案上,充其量只会让他当个笑话,他能做的,只是在这盘棋里替东吴多拿一点。
外边又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小乔端着一碗热汤,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夜深了,别熬。你已经三晚没睡好。
唐周接过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看向外头夜空。
月亮已经升到半空,又圆又亮。
大战在即。
但他准备好了。
每一步都算过,每一处都留了后手。
现在只需要等,等关羽出兵,等他陷进襄樊的泥里,等他后院起火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