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那封信送出去之后第三天。
吕蒙回建业了。
他穿着铠甲佩剑出现在都督府门口,满脸写着“你打算怎么着”。
唐周把他请进了正厅。
两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茶案。
案上摆着那封蜀汉发来的照会。
字很工整,是诸葛亮的亲笔。
唐周把照会推到吕蒙面前。
自己看看。
吕蒙低头扫了几眼,没看完就推了回去。
有什么好看的。他们骂他们的,我们又不少块肉。诸葛亮骂我背信弃义、趁人之危,但他怎么不骂他自己?刘备借荆州多少年了?迟迟不还,那才叫背信弃义。我打零陵是拿回自己的地盘,天经地义。
唐周盯着他,大概有十秒,然后才开口。
你以为诸葛亮写这封信就是为了骂你两句?这封信是照会,是外交文书,是正式交涉。它意味着蜀汉在正式抗议东吴的军事行动。你打零陵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吕蒙靠在靠背上,他把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很放松。
都督,我就问你一句,零陵是不是到手了?
确实到手了。
那不就结了。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打仗就是要赢,赢了就是对的。你当年不也是有试过先斩后奏吗?
吕蒙摊了摊手。
子明,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打,我在诸葛亮面前说的话全变成了放屁。
吕蒙的脸色变了变。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回来的时候还觉得东吴这次赢得漂亮,不费一兵一卒,拿回三分之一的荆州,还让刘备欠了我们一个人情。结果你呢?几天就把我的努力毁了。你知不知道诸葛亮在议席上说了什么?
吕蒙想反驳。
唐周没给他机会,继续道:你现在不服,明天朝堂上说。明天朝堂上当着主公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来说说你的道理。你来说说为什么擅自出兵是对的,为什么破坏盟约是对的,到时你来说,我听着。
第二天一早,朝会。
大殿里的烛火刚点上不久,殿外才刚蒙蒙亮。
文官武将分列两排,左右各站了三十多人。
孙权坐在主位上,面色疲惫。他的眼圈发黑,眼袋明显,显然昨晚没睡好。吕蒙擅自出兵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蜀汉的照会他也看过了。昨晚他一个人在书房里把照会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孙权心里又恼又为难。
恼的是吕蒙确实坏了大事,东吴和蜀汉的盟约是花了多少心血才谈下来的?这些努力,吕蒙三天就给毁了。为难的是吕蒙是他一手扶植起来制衡唐周的。提拔吕蒙的时候他当众说过子明是国之栋梁,现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自己的脸,他做不到。
唐周先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到殿中央。
腰间系着镇南将军的印绶。
臣有一事,请主公明断。
孙权挥了挥手:
唐周转身,看向站在武将队列中的吕蒙。
子明将军,我问你,你未经都督批准擅自出兵,军法何在?军法第十七条,不经主帅批准,擅自调兵者,斩。你这次带的是自己的新兵,当然不用斩,但你至少也该认个错吧?
吕蒙往前站了一步,脸色也不好看.......脸涨得有点红。
战机稍纵即逝,等你们交接完黄花菜都凉了!
零陵已经在盟约条款里了。条款第一条,零陵郡在盟约签署后三个月内完成交割。你只要等三个月,这事就名正言顺。
条款是条款,到手是到手。诸葛亮那个人你觉得我不比你清楚?他是当世第一谋士,一天能想出一百个阴招数。他今天答应明天反悔,这种事还少吗?三个月?三个月够他把零陵的粮草搬空,把零陵的守军调走,给你留一座空城。到时候你拿了零陵也没用,一座空城,没有粮食,没有兵源,你守得住吗?
唐周的声音沉了下去:所以你就可以绕过军令擅自行动?军令是什么?军令是我这个大都督签发的命令。你绕过军令,就是绕过我。绕过我,就是绕过东吴的军法。如果每个将军都像你一样,觉得自己的判断比军令重要,随时可以绕过都督府单独行动,那东吴的军队还怎么打仗?
吕蒙的声音带着一股火气:我打的是东吴的仗,拿的是东吴的地。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吕蒙在战场上流过血,挡过张辽的刀,在冲过曹军的阵。我打了一辈子仗,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东吴的事。零陵是我拿命换来的,你要我认错,抱歉!我认不了。
朝堂上的气氛极度紧绷,一时没人敢再开口。
文官队列中,张昭左右看了看,选择闭口不言。他知道这时候插嘴只会引火烧身,帮吕蒙,得罪唐周。帮唐周,得罪吕蒙。直接两不相帮,两个都不讨好。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假装自己在看柱子上的花纹。
鲁肃站在旁边,眉头拧着........他看了看唐周,又看了看吕蒙,一时也不知道说啥。
最后孙权终于说话了。
行了。
孙权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权衡什么。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里很复杂。
吕蒙之功,当赏。零陵是东吴的战略要地,拿下零陵是对东吴有利的。这一点,没有人能否认。吕蒙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擅自出兵之过,当罚。绕过都督府单独行动,破坏了军法,也破坏了盟约。这一点,也不能否认。罚俸三月,零陵之事,不必再议。此事到此为止,以后谁再提这件事,以扰乱朝政论处。
吕蒙怔了一下。打了胜仗还要罚俸?三个月俸禄,那是几百斤粮食,几千枚铜钱。虽然不多,但面子过不去。打了胜仗的将军被罚俸,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
唐周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追究?打下来的地就这么占了,那不是等于承认吕蒙的做法是对的?罚了三个月的俸禄算什么?那是罚酒三杯。真正的惩罚应该是什么?是让吕蒙当众认错,是向蜀汉证明东吴说话算话,是让零陵按盟约交割清楚。
步骘从文官队列里迈出一步,他捧着笏板,出列行礼。
主公,吕蒙之事既了,臣另有一虑。曹操生子当如唐怀远一语,已传遍南北。天下人皆知曹操宁要唐都督,不要亲子。此言听着是夸,实则是把大都督架在火上。功高则震主,名盛则招疑,臣请主公早为之计,莫使今日之东吴,重演昔日淮阴之事。
殿中不少人看了唐周一眼。
唐周站在殿中央,面不改色,只把腰间的镇南将军印绶往上提了提。
孙权脸色沉了沉。
他看了唐周一眼,又收回目光。曹操此言,离间之计耳,不必当真。步骘,你多虑了。退下。
步骘拱手退了回去,没再多说。
孙权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但孙权已经不想再讨论下去了,摆了摆手:散朝。今天的朝会到此为止,各位回去各司其职。
走出大殿的时候,吕蒙和唐周一前一后,相隔十几步。
两人谁也没有跟谁说话,大殿到宫门这段路,走了两百多步,没一个人开口。
鲁肃快步追上唐周,压低声音:这个结果,都督不满意吧?
唐周没有停步:你觉得我能满意?主公罚吕蒙三个月俸禄,然后把他打下来的地盘留下来了,这能算罚?这是给吕蒙长脸。零陵留下来了,这才是吕蒙想要的。他打了胜仗,占了地盘,只挨了三个月的罚俸。以后所有的将军都会学他,先斩后奏,打了再说,反正最多罚三个月俸禄。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他认错。当着朝堂的面,当着蜀汉使者的面,但主公不让他认。他认了错,就等于打了主公的脸,毕竟吕蒙是主公一手提拔的......
都督,有些事,不是对错能说清的。官场上的事,有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了算。主公说吕蒙有功,吕蒙就有功。主公说吕蒙有过,吕蒙就有过。
唐周停下了脚步。
子敬,你觉得主公为什么不重罚吕蒙?鲁肃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唐周也知道答案。
吕蒙是孙权用来制衡他的人,吕蒙越有底气,孙权越放心。吕蒙在朝堂上敢跟唐周顶嘴,孙权心里是高兴的,因为这证明吕蒙不是唐周的人,证明还有人在牵制唐周。要是重罚了吕蒙,就等于砍掉自己的一只手臂。
孙权不会做这种事。
唐周苦笑了一下,回到都督府的时候,小乔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
她看到唐周脸色不好,没有多问,只是从屋里端了一杯温水过来。
唐周接过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到胸口。
今日朝会不顺利?
嗯,不太顺利。
被主公训了?
比被训还难受。被训了,至少说明主公还把我当自己人。现在的情况是,主公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安抚。因为他需要我帮他打仗,也需要吕蒙帮他牵制我。
唐周苦笑了一下。
小乔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她只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唐周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系统弹出一行提示。
【内部矛盾公开化。这不是好事,敌人最喜欢看到这种场面。曹操在北方,刘备在益州,他们都在等着看东吴内斗。东吴越乱,他们越开心。】
【提示:吕蒙在朝堂上的表现,证明他已经不把宿主放在眼里。他知道孙权的态度,孙权不会动他,所以他敢。宿主需要重新考虑与吕蒙的关系。】
唐周看着那行字。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好事。当年袁绍就是死在内斗上,袁绍帐下谋士如云,郭图和审配互相攻击,田丰和许攸互相拆台,最后袁绍在官渡被曹操打残了。
但袁绍的内斗是谋士之间的内斗,而东吴的内斗是君王和权臣之间的内斗,这种内斗更致命,因为它是从制度里长出来的,不是从恩怨里长出来的。
但他更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孙权在用吕蒙告诉他一个信号:你的权力太大了,我要分一分。今天是用吕蒙,明天可能是用张昭,后天可能是用步骘。
孙权会不断地提拔新人,不断地给新人权力,用新人来平衡他。
权力这玩意这就像切蛋糕,蛋糕只有一块,切给吕蒙一块,他的就少一块。切给张昭一块,他再少一块。
切到最后,他手里的蛋糕就只剩渣渣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