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天地会送来第二份密报。
内容比第一份要更详细些,吕蒙府上的那个管事,三天前又出发了一次。
这次天地会的人跟得更紧,两名探子轮流跟踪,一前一后,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确保不会被发现。
他们没有截获信件,那个管事把信件藏在身上的暗袋里,从来不拿出来,但发现了另一个重要线索:那个管事在边境接头的人,并非普通商人,而是曹魏的一名军侯。
军侯。
那是正经的曹魏军官,有品级的。
军侯在曹魏军中负责着一个斥候队,手底下有三十多人,专门负责边境情报收集。
一个管后勤的军侯和一个做生意的商人接头,还能勉强说是正常贸易往来,比如买点盐、买点布。
但一个将军府的管事和一个敌方军侯接头,那就不是做生意了。
极有可能是情报交易。
唐周看完密报,把它和第一份放在一起,两枚木牍叠得整整齐齐,然后锁起来没声张。
他开始执行第二步计划,在曹操那边施压。
接下来的半个月,东吴的外交口风变了。
以前东吴对曹魏的态度是:不主动挑衅,但也不示弱。
沿江的巡逻船只每天巡逻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遇到曹魏的渔、货船就驱离。
现在是:唐周亲自下令,让沿江的巡逻船只加大了巡逻密度和范围。巡逻次数从每天两次增加到每天四次,巡逻范围从沿江二十里扩展到五十里。遇到曹魏的船,不再只是驱离,而是直接扣留,把船拖到东吴的水寨,船上的货物查封,船员关进水牢。
同时,军中的口风也变了。
唐周让亲信在军营里散布消息。
今年秋天可能要北伐,大都督已经写好了计划书,就等着主公点头。
消息从水军一路传进建业城的集市,最后传遍了整个江东。
这些消息传播的速度快得有些不太正常。
按照以往的常理来说,军中的消息传出来,至少要三五天才能传到建业城的酒肆茶摊。
但这一次,只用了不到两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建业城。
因为唐周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他就是要让这些消息传到曹操耳朵里。
他故意让亲信在人多的地方聊天,故意让巡逻的士兵在江面上大声喊话,故意让斥候在边境附近散布风声。
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像是真的,他甚至让军需官开始统计粮草储备,让造船坊开始检修战船,让兵工厂开始加紧打造箭矢。
唐周的逻辑很简单,他先在军营放出信息,如果吕蒙和曹操有联系,那么东吴这边的大动作风声传到曹操耳朵里之后,曹操一定会调整部署。
因为曹操不会拿自己的边境安全开玩笑,听到东吴要北伐的消息,他一定会加强防御,囤积粮草、调集援兵。
而曹操的反应,会从曹魏那边的兵力调动中体现出来,天地会的人一直在盯着曹魏边境的动静,曹操那边的规模军队调动,瞒不过天地会的眼睛。
如果曹魏那边因为东吴的风声而调整了部署,那就证明曹操确实收到了情报。
那些情报是谁给的。
呼之欲出。
如果曹魏那边毫无反应,那吕蒙的事可能就是个误会,那个管事说不定真的只是去做生意的。
可能他只是去买点曹魏的盐和布,也许他只是替吕蒙买点北方特产,跟军侯接头只是个巧合。
唐周在等。
等着曹操那边的反应来告诉他答案。
他给天地会下了一道命令:盯死合肥方向的曹魏驻军。每天禀报一次。
任何异常行为,都要第一时间记录并上报。
五天后,答案来了。
天地会的密报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唐周的案头。
曹魏在合肥方向的驻军,突然增加了五千人。
五千人,整整五千人。
这五千人有三千步兵、一千骑兵、一千弓弩手,配置齐全。同时,淮南方向的粮草储备翻了一倍,从原来的三千石增加到了六千石,足够五千人吃三个月的。
这两条信息只有一个解释,曹操收到了东吴要北伐的消息,正在加强防御。
他怕东吴真的北伐,所以要提前做好准备。
而且是在东吴放出风声后不到十天内就作出了反应。
十天从东吴放出风声,再到曹操下达调令,整个过程只用了十天。
这个反应速度,太快了。
正常的速度应该是东吴放出风声,情报传到曹魏至少要五天,曹操开会讨论至少要三天,下达调令至少要两天,部队从后方赶到前线至少要十到十五天。
整个过程差不多要一个月。
但现在只用了十天。这说明什么?说明曹操是提前知道的。他早就收到了情报,只是在等东吴这边做出实际行动。
极有可能有人提前通知了他。
唐周把密报放下。
坐实了。
但已经足够让他确定,吕蒙府上的那个管事,确实在为曹操那边传递情报。那个管事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他是一根连接东吴和曹魏的线。
至于吕蒙本人知不知道……这个问题还需要继续查。
唐周不能排除两种可能性:吕蒙本人知情,甚至可能是他在背后指挥。另一种可能是吕蒙本人不知情,是那个管事自作主张,也许他被曹魏的人抓住了把柄,被迫传递情报。也许他本来就是安插在吕蒙身边曹魏的探子。
系统。
【在。】
吕蒙的事,基本可以确认了。
【宿主确认度多少?】
七成。那个管事在给曹魏传递情报,这是事实。天地会的人亲眼看到了他在边境跟曹魏的军侯接头,亲眼看到了他把信件交给对方。但吕蒙本人是否知情,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如果吕蒙不知情,这只是他手下的人背着他搞的,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在政治博弈中,七成不等于十成。如果想借此扳倒吕蒙,就需要十成的把握。因为你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将领,而是孙权亲手扶植的制衡力量。扳倒吕蒙等于在打孙权的脸。打错孙权的脸,你就死定了。】
唐周道: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现在就动手。万一只是管事自作主张,吕蒙本人是清白的,那我就等于是在诬陷一个无辜的将领,也等于是在打自己的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都督府的院子里,秋天的菊花正开得浓烈,但他没心思欣赏。他的脑子里全是吕蒙和孙权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
吕蒙到底在搞什么?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笔。
他开始给天地会写第三道命令:
一、继续监控吕蒙府上的管事,记录他每一次出行的路线和接头人,任何情报传递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二、扩大监控范围,吕蒙府上的其他人,也要一并纳入监控,只要发现可疑行为,立刻标记并跟踪。
三、不要打草惊蛇。除非有人生命受到威胁,否则天地会的人只观察但是不干预。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然后卷起,束绳填泥钤印。
传令。
亲卫接过信件,快步离去。
唐周坐在书案前,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掠过所有的信息:
吕蒙、孙权、曹操、那个不知名管事、天地会的密报、合肥方向的五千驻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