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唐周在书房对着案上密报发了一整天呆，从早到晚姿势几乎没变过，一手撑下巴一手按着密报，眼睛盯着字脑子却空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做。
吕蒙的事像石头压胸口，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说了孙权觉得他打压吕蒙，不说万一出事担不起，两种选择没一种是好的。
他捏了捏太阳穴，拿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折腾半天木牍上一个字没写出来，砚台墨快干了也没心思加水。
“系统。”
【在。】
“我要是告诉主公吕蒙跟曹操有接触，他会怎么反应？”
【最大概率觉得你在打压吕蒙，刚把吕蒙扶起来制衡你，你转头就说他有问题，换谁都觉得是政治手段，会想你不甘心被分权想借他的手除吕蒙，甚至觉得你之前主动交权就是为这步棋铺垫。】
果然。
“那要是不说呢？”
【知情不报，万一吕蒙真出大事你难逃其咎，若他带水军投曹带走机密，孙权问你为何不早说，你答怕他不信，他不会接受，日后他从别处知道此事，还会问你是不是包庇吕蒙，是不是跟吕蒙一伙。】
唐周把笔往案上一扔，笔滚到砚台边，墨汁溅在木牍上留了个黑点。
“合着怎么说都是我的错，说也错不说也错，错的全是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当臣子本就怎么做都可能错，不是你做错了，是你的位置注定做什么都是错的，功高震主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会被怀疑，区别只在于错大错小，说出去错小最多被疑打压吕蒙，不说万一出事错大，可能被疑包庇甚至同谋。】
唐周站起身，决定去找一个人。
鲁肃正在自家院里看书，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几棵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他坐在廊下石墩上，旁边一盏灯映着手里的《孙子兵法》。
见唐周深夜登门他只怔了一下就放下书，起身拱手，指了指对面石墩。
“都督深夜来访，是出了什么事？”
唐周没客套，走到对面坐下，他把密报抄本放在石案上。
“子敬，看完别骂我。”
鲁肃接过密报就着月光灯火一行行看，眼睛不大看得仔细，每个字都看两遍确认没错。
他起初平静，手指敲着案面，然后皱眉拧在一起，越来表情越沉重。
看完把密报放回案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和唐周各倒了一杯，一杯推给唐周一杯放自己面前。
“按上面所述..........吕子明在和曹操联系？”
“目前只发现他府上管事频繁出入曹魏边境带不明信件，”
唐周端起茶杯没喝，看着杯中茶水倒映的月光。
“没截获内容也没直接证据证明是吕蒙授意，那管事很小心每次出门换路线，从不直接见曹操的人只通过中间人转手，天地会跟了好几次都在边境附近断了线索。”
“但这已经够让人不安了，”
鲁肃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又一圈。
“所以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主公。”
鲁肃没立即回答，放回杯子双手交叉放膝上大拇指互相搓着。
“你觉得呢？”
唐周苦笑：“唉，这几天我纠结了不知道多少次，这事一说了我怕主公觉得我排挤吕蒙，不说怕真出事担不起，我就像夹在门缝里的人，门后是孙权门外是吕蒙，两边都得罪不起。”
“你觉得吕蒙有可能叛变吗？”
“从平时表现看不太像，”
唐周想了一下道：“吕子明虽不是我们嫡系是周都督提拔的，跟我没什么私交，但对东吴忠诚一直没出问题，打仗勇敢训练认真对下属公平，不像会叛变的人。”
“那第二条可能性呢？”
“你说吕蒙奉主公命令做双面细作？”
鲁肃点头表情认真：“主公用吕蒙制衡你是事实，但说不定也在用他做另一件事，和曹操建秘密联络渠道，帝王心计从来不止一层，表面制衡你实际建秘密通道，哪天东吴曹操需要秘密商议就能派上用场。”
“为什么？”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
鲁肃跟着伸出手指在案面用茶水画了个圈。
“你若真出问题，主公需要能直接跟曹操说上话的人，吕蒙就是人选，你对曹操态度一直摇摆有时想打有时想和，哪天想和了需要中间人，这个人不能是你。”
这个角度他确实没想到，一直在想吕蒙是不是叛变，从没想过可能是孙权派出去的，若这样告发吕蒙就等于告发孙权秘密计划，后果比被打压一百次还严重。
“如果真是这样你去说‘主公我发现吕蒙秘密’，主公只会觉得你在监视吕蒙甚至监视他自己，觉得你用天地会监视他一举一动，这比功高震主更可怕，”
唐周喝了口茶继续虚心请教。
“所以你的建议是？”
“先别急，若吕蒙真叛变证据确凿再说也不迟，你手里有证据主公想不信也不行，若他只是自作聪明搞双面细作，你提前揭发反而让主公难做，主公难做了你就更难做，”
鲁肃顿了顿表情严肃，“你现在最大问题不是吕蒙是你自己，已经让主公不舒服了不要再做让他更不舒服的事，每一步都得踩在棉花上，不能太重有声音，不能太轻被风吹走。这个度还得自己好好把握才行。”
唐周靠回凭几，鲁肃说的每句都和他自己想的一样。
“那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灰尘向鲁肃告辞。
回到都督府已是深夜。
他在书房坐下拿新木牍写东西，给天地会下了新的的命令，让他们继续监控每三天禀报一次，任何异常不论大小立即上报，发现吕蒙本人直接参与传递情报立即采取行动但只能逮捕不能伤害，若试图逃跑可拦截但不能伤性命。
写完看了一遍卷起束绳填泥钤印，红色封泥盖着大都督印章。
叫来亲卫：“连夜送出去，不走要正门，别让人看到你。”
“是！”
亲卫接过信件快步出去，脚步声在走廊响了三下就听不见了。
唐周独坐书房盯着烛火。
“系统。”
【在。】
“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系统分析：没有绝对对错，监控不是攻击或者包庇，只是收集信息等待时机，信息不足时任何决定都是冒险，监控是降低风险最有效手段，当前局势下按兵不动确实是成本最低选择，不动就不会犯错，错了代价不可控。宿主在放长线钓大鱼，但有时线放太长鱼没钓到反而把自己缠住。请宿主多加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