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甲示忠的事过去没几天，朝堂上的风波暂时平息了。
造谣的人据说被查了出来，是个收了曹魏贿赂的小吏，被孙权当庭杖毙。
那些在背后议论的人，也纷纷闭上了嘴。
但唐周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风不会停，只是换了个方向吹。
果然。
没几天，天地会送来了一份让唐周后背发凉的密报。
那天下午，唐周正在书房批阅公文。
窗外下着小雨，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竹简的沙沙声和雨水的声音。
天地会副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通报，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用封泥封好的密报。
唐周一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大都督，天地会急报。
唐周放下笔，接过密报。剔去封泥，展开那张薄薄的木牍。
密报中写的内容很简单，吕蒙的一名亲信，频繁出入曹魏边境。
唐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笔，将密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保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细节。
密报中说，天地会的探子在跟踪吕蒙府上的一个管事时，发现此人每隔十天左右就会离开建业，向北走。每次走的路线都不同，有时走官道，有时走小路，有时走水路。但最终的目的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曹魏的边境。
此人身上携带不明信件。由于护送的人多，且此人警惕性极高，天地会的探子无法截获信件的具体内容。
但根据时间推算，此人每次出发之后不久，曹魏边境的驻军就会有一次调动。
不是大规模调动。而是非常隐蔽的、针对性的小规模调整。
有时候是换防，有时候是增加哨探，有时候是调整巡逻路线。
显然是有人提前通知了他们。
唐周放下密报，一时没说话。
吕蒙在和曹操联系？？
他不敢妄下结论。
吕蒙虽然最近被孙权扶植起来制衡他，但在唐周的印象中，吕蒙本质上是一个忠勇的将领。他虽然出身寒微，但一路从底层打上来，靠的是真刀真枪的军功。
他对东吴的忠诚，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应该还没有问题。
但密报上的内容又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
频繁出入曹魏边境，携带不明信件，发信之后曹魏边境就有针对性调整，这些巧合加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是疑点，三个巧合就是证据。
唐周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着。走了几个来回之后，他停下脚步，仰起脸。
系统。
【在。】
你怎么看？
【目前掌握的信息有限。吕蒙与曹操方面的接触是事实，但具体性质尚未明确。根据现有信息，存在三种可能，第一，吕蒙叛变，在为曹操传递情报。】
第二种呢？
【第二，吕蒙在做双面细作。他是孙权授意去接触曹操的，目的是获取曹魏方面的情报，或者通过假情报误导曹操。毕竟，孙权和曹操之间，从来就不是只有对抗这一种关系。曹丕称帝之后，孙权曾派遣使者去洛阳表示臣服，虽然只是权宜之计。吕蒙，可能是这条秘密渠道的一部分。】
第三种？
【第三，有人陷害。吕蒙府上的管事被收买了，那些信根本不是吕蒙写的。背后的主使可能是诸葛亮，他想离间东吴内部，让孙权和唐周互相猜忌。也可能是司马懿，他已经在建业城中散布过取代孙氏的流言，收买一个管事更不在话下。甚至可能是曹操自己的人，用一个假情报渠道，让东吴自乱阵脚。】
每一种都有可能。
他重新坐下来，将密报摊在面前，又看了一遍。
如果吕蒙叛变，那事情就严重了。
吕蒙现在是孙权最重用的将领之一，手中掌握着东吴相当一部分的兵力。他叛变，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立即告知孙权，把吕蒙控制起来。但问题是，他没有证据。只有一份密报。密报上写的只是吕蒙府上的管事频繁出入曹魏边境，既没截获信件，也没抓到接头人，吕蒙本人参与的直接证据更是半点没有。
凭这些去告吕蒙，等于自取其辱。
如果吕蒙是奉孙权之命行事，那他要是去告状，就等于打了孙权一巴掌。
孙权会想：唐周怎么知道吕蒙在做什么？他是不是在暗中监视吕蒙？他是不是在用天地会监视东吴的每一个将领？这比告状本身更危险。
因为这意味着，孙权会怀疑唐周在暗中织一张针对自己人的网。
要是有人陷害，那他贸然揭发反而中了圈套。陷害者最想看到的结果，就是唐周和吕蒙两败俱伤。如果他跳出来揭发吕蒙，吕蒙必然反击，朝中两派互相攻击，东吴内部就会乱成一锅粥。陷害者坐收渔利。
唐周将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作出了决定。
传我的命令给天地会，继续监控，不要打草惊蛇。
亲卫应道：
另外，把监控级别提高到最高等级。吕蒙府上的每一个出入人员，全部记录在案。见了什么人，带了什么东西，全部记下来。如果有新的异常，立即向我禀报。
亲卫转身要走。
唐周叫住了他：等等。
太傅还有何吩咐？
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天地会那边，只让最可靠的人参与。如果消息走漏，我唯你是问。
属下明白。
亲卫领命而去。唐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份密报。
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
他靠在凭几上想了良久，吕蒙到底在搞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急人一急就容易出错。
在朝堂上沉浮了这么多年，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系统。
【在。】
你说，我瞒着主公调查吕蒙……这本身是不是就已经有问题了？
【从君臣关系的角度来看，是的。作为臣子，暗中调查主公重用的将领，这件事本身确实越界了。如果被孙权知道，他一定会想：唐周在暗中调查我的将领，他想干什么？】
【但从实际角度出发，如果吕蒙真的有问题，现在告诉孙权，孙权大概率不会信。因为吕蒙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是他用来制衡你的棋子。你告诉他这枚棋子有问题，他会觉得你在试图拔掉这枚棋子。】
【所以，让子弹飞一会儿。等证据确凿了再说。】
让子弹飞一会儿。这句话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太难了。因为子弹飞的时间越长，变数就越大。万一在证据确凿之前，吕蒙真的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那他这个知情不报的人，也难逃其咎。
到那时候，孙权会问他：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早说？
但他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拿起那份密报，考虑要不要毁掉，毕竟这种东西留在手上，万一被人发现，就是隐瞒不报的证据。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留着它。不去用来威胁吕蒙，但是可以用来保护自己。万一哪天吕蒙的事爆发了，这份密报就是他一直在调查的证据。
雨停了。
唐周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院子里，雨水洗过的菊花丛显得格外青翠。
他看着院子里那片金黄，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赤壁之战时，吕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尉，在船上拼死杀敌。想起了濡须之战时，吕蒙带着一支敢死队，冲在最前面。
那时候的吕蒙，是个好将军。勇猛且忠诚、还不怕死。
但现在呢？他不知道。人心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权力面前。
吕蒙被孙权提拔起来，从一个普通将领变成了手握重兵的大将。
这种变化，会改变一个人。
也许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拼死杀敌的校尉了。
也许他有了更大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