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丛旁的琴声还没散尽,朝堂上又出了新的事。
谣言,不知道从哪里从几时传了开来。
谣言的内容很直接,说唐周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而且还编出了不少的具体的:说他暗中招兵买马、在城外囤积粮草、私自打造兵器。
总之说得有鼻子有眼,跟亲眼真见过一样。
谣言不胫而走,开始在建业城中四处扩散。
传播的速度比军报还快,早上从酒肆里传出来,到了晚上,整个建业城都在议论。
街头巷尾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唐都督在城外屯了好多粮草。有人亲眼看到马车往城外运粮,一车一车的运了好像整整三天。
不止粮草,还有兵器呢。有人说他私下养了三千私兵,藏在城外的庄子里,每天夜里在操练。兵器是从荆州那边走私过来的,全是上好的精铁。
唉,难怪主公最近开始重用吕蒙了,怕是早就发现了吧?主公的眼睛是雪亮的,唐周确实厉害,但人是会变的,功高震主的人,迟早会出问题。
唐周站在酒肆外面,听着里面的议论声,面色没什么变化 。
酒肆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都在猜,每个人都在加一点自己的理解。
一个人说唐周有嫌疑,另一个人就说唐周马上就要反了,谣言就是这样一步步升级的,最后满城都在害怕。
他身后的亲卫按住了刀柄,目光盯着酒肆里面:大都督,要不要末将进去……把这些胡说八道的人抓起来?
不用。
唐周走了。
这些谣言是谁放出来的,他心里有数。张昭自从张承的事之后就一直称病不出,连朝会都不参加了,没这个精力也没这个胆子。
诸葛亮?他的手还没那么快,天地会的人一直在盯着蜀汉的动向,没有发现诸葛亮在建业散布谣言。
显然大概率是朝中那些人。
那些看到他被孙权冷落之后,想趁机踩他一脚的人。
这些人平时对他客客气气,恭敬得不得了。一旦看到他失势了,就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围了上来,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
墙倒众人推,从古至今都是这个道理。
你在高处的时候,所有人都捧着你。你跌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踩着你。
因为你的位置变了。
几天后,朝会。
唐周一走进大殿,就感觉到了异样的目光。
那些视线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有人露出同情的目光,唐都督打了那么多胜仗还要被怀疑;也有满眼好奇的,想看他到底有没有谋反、今天会不会被抓个正着;剩下等着看笑话的。
他面色平静地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武将队列最前面,和以往一样。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视前方,完全没有去理会旁边那些目光。
孙权坐在主位上,视线扫过他时,停顿了一下。
今日朝会,诸位有事奏来。
一个文臣出列了。
他穿着青色的朝服,看起来是个四五品的文官。
唐周认识他,他是朝中的一个小官,平时没什么存在感,今天他站了出来,只能说明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
启禀主公,臣听闻城中近来有传言,说唐都督在城外私募兵士、囤积粮草。臣以为,此事无论真假,都应该给主公一个交代。大将是国之柱石,如果大将有了异心,东吴危矣。恳请主公彻查此事。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空气瞬间紧张了起来。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纷纷定眼看向唐周。
唐周听到他这些进言,倒是没有慌。
他慢慢出列,走到大殿中央,脚步没有任何慌乱。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脱下了自己的铠甲。
直接一把扯开系带。牛皮绳啪的一声断了。
然后他将整件铠甲卸了下来,咣的一声巨响直接甩在大殿中间!
东吴的铠甲的重量至少有三十斤,砸在地上的时候,震得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然后他转身,背对着满朝文武。
他的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伤疤。
刀伤、剑伤、箭伤,新旧交叠,纵横交错。最长的一道从左肩拉到右腰,最深的两个伤疤在肩胛骨的位置,那是濡须口之战时被流矢射中的,箭矢穿透了肩胛骨,差点伤到内脏。
还有一道伤疤在胸口的位置,那是逍遥津之战时被张辽一枪劈的,肋骨断了三根,伤口到现在还没完全愈合,边缘还透着红色。
整个人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大殿里有人倒吸了口气,手捂在嘴上,眼眶泛红。
连那个弹劾唐周的文臣,都愣在了原地。
唐周没有转回来,就那么背对着所有人, 慢慢开口。
臣身上的伤疤,每一道都是为东吴而留。
这些伤,太医署都有记录。在场的几位老将军,韩当、蒋钦、凌统,也都亲眼见过。每一道伤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怎么留下的,谁治的,用了什么药,全部都有记录。
唐周转过身,看着那个弹劾他的文臣。
他的眼神很平静
你说我谋反。请指出,哪一道伤疤是谋反的证据?
那个文臣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的嘴巴像是被捞上岸的鱼,一张一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唐周又看向孙权。
主公,臣说完了。
孙权坐在主位上,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看着唐周身上的伤疤,久久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一拍案几,手掌拍在案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是谁在造谣?
大殿里没人敢回答。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声都压住了。
孙权又一拍案几:给孤查清楚!谁在背后散布谣言,一律按诽谤军国之罪论处!不管是谁,不管是大臣还是小吏,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只要查出来一律严惩不贷!
孙权走下主位,他弯下腰,把铠甲从地上捡起来,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递到唐周面前。
快穿上。
唐周接过铠甲,再一次又一件一件地穿了回去。
他穿的时候一直是低着头,整个人心里并不好受。
这一次他是用伤疤堵住了谣言。但要是下一次呢?或者说下下次呢?他还能脱多少次铠甲?
他身上的伤疤再多,也有数完的一天,等到那一天,他还能用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示忠的方式越来越极端了,根源在哪他非常清楚。
先是写奏章自辩,再是当面解释,如今当众脱甲露出满身伤疤,下一步是什么?以死证明清白吗?他穿上铠甲,拱手退回队列。
散朝后,他先行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气。
呼出来的气凝成了一团团的白雾,秋天快过去了,冬天快来了。
韩当还有几个平时和他走得近的鲁肃等人纷纷经过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什么也没说。
他看着远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条路,还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