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周得了奖励冰雪神剑的事过去了几天后。
一大早,蔡琰登门了。
今天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素色长裙,裙摆绣几朵淡雅的菊花,怀中抱着越时那把书古琴。
琴面上岁月痕迹,还有那一道道细裂纹一直都没有修复,她之前说过觉得它原本的音色比新琴还醇厚。
过来的时候,门口亲卫本来想拦下问一下是否有都督邀约,手还没碰到她袖子,唐周远远刚好看见,连忙摆手让人退下。
他快步走出书房,边迎边理了理衣襟。
蔡大家,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啥的。
最近在营帐里待得闷了些。听说你院里的菊花开得好,就想着来坐坐。顺便给都督弹个曲子,难不成都督不欢迎?
“怎么会怎么会,欢迎至极!”
唐周随后连忙让人在菊丛旁摆上案几,放上一些特色茶点。
茶是建业本地的绿茶,茶点是甄宓清早做的菊花糕,撒着金黄花瓣,还冒着热气。
蔡琰把古琴放在案上,坐下来,没有用喝茶,也没有吃糕点,只是随手指尖拨了一下琴弦。
唐周发现她手指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琴声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荡开去。
唐周在旁边的石墩坐定,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静静听着。
蔡琰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落指。
琴声一起,唐周就愣住了。
这曲子他从没听过。
那是一首把烽火、离别、重生都谱进去的曲子。
开头很急,战鼓、马蹄、冲锋陷阵全在里头,是烽火。
接着慢下来,低沉而忧伤,像在回头望故乡,又像在大漠里独自往前走,越走越远,是离别。
曲尾段重新扬起来,像是万物重生一般。
唐周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
他回忆了很久,发现他听过这调子。
《胡笳十八拍》,他在前世大学某个音乐会中听过。
那是写流亡、写思乡的悲歌。当年蔡琰被匈奴掳走,在草原上过了十二年,把一身苦都谱进了曲子里,每一拍都是一段血泪。
可他现在听到的版本,比他知道的多了三段。
一段烽火,一段离别,还有一段尾声。
这三段加进去,悲歌就不再是单纯的悲歌了。
那是她在东吴的日子的写照?
烽火,是她在山越那几年的战乱。
山越人穿兽皮,粗野凶悍,部落冲突不断,刀光剑影的夜一茬接一茬,这都是她亲历过的。
离别,是又一次背井离乡。她以为回到中原就能回家,命运却把她带到了江东,离故土越来越远。
尾声不一样,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倒像黑地里亮起一点光。
响应的正是唐周那句带她回家的承诺、还有这座小城难得的安宁。
一曲终了,唐周的泪挂在脸上,他没有擦。
他觉得这眼泪,是对这曲子最好的回应。
蔡琰放下琴,看着他,一时半晌没说话。
唐都督……你.....怎么哭了?
嗯,蔡大家这首曲子,简直太好听了,真是天上人间少有的天籁之音。
唐周吸了吸鼻子,嗓子有些哑。
好听?悲歌不该好听。
蔡琰摇了摇头。
好的悲歌不是让人难受,是让人明白,自己的苦不是独一份。这世上每个角落,都有人在遭着一样的事。你这首曲子,让我听到了你的故事。你在烽火里丢了故土,在离别里丢了亲人,在重生里又找了回来。每一个音符,都是你的人生。
唐周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蔡琰脸色一红。
你说得对。这首曲子是我用命写的。匈奴十二年,山越三年,赤壁的烽火,江东的菊花,都是我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唐周看着她的眼睛道:蔡大家,放心我定会择机带你回中原。那里有你的家,有你的根。洛阳的城墙,长安的街道,还有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书,都是你的。你迟早会站回出生的土地上,把这首曲子再弹一遍。
蔡琰怔了一下,又垂下眼,手搭在琴弦上,指尖有些发抖。
过了良久,平息了一下心境后,她仰起脸。
唐周从她眼里看到一点光。
唐都督,这一生我听过多少遍带你回家这句话?数也数不过来了。每次话音刚落的当口,人都还在,等话音凉透,人也就没了影。没有一次,说完之后还有下文。你是第一个说完之后,还站在我面前的人。
唐周隔了一会儿认真道:我不会消失。
这话说完,他便不解释了。
蔡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是她第一次在唐周面前主动端起一盏茶。
以前唐周请她喝茶,她总礼貌地拒绝,或只是象征性碰一下杯沿。
今天,她是主动喝上他泡的茶。
【蔡琰好感度+5,当前10。】
【蔡琰的好感度像蜗牛爬,但每一步都是真实的。刚才那句话说得很到位,我不会消失。对于蔡琰这样经历过太多离别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两个字更重要。承诺会变,誓言会变,但人不会变。总结:宿主撩妹水平有明显进步。】
唐周看着蔡琰低头喝茶的样子。
她被匈奴掳走十二年,又流落山越,寄人篱下,见了太多承诺和背叛,心防比甄宓还厚。
甄宓的心防是冰,而且牵手后开始融化中。
蔡琰的心防是石头,石头不会融化,只能被时间一点一点磨平。
蔡大家。
以后你要是还想弹琴了,可随时来都督府。这片菊花.....还有我,就当是你的听众。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有没有空,你都可以来坐坐。
蔡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菊花丛,又看了唐周一眼,轻声回了一句。
随后两人又闲聊了一些日常,蔡琰才告辞回营。
当天晚上,唐周在书房写公文的时候,亲卫送来一卷竹简。
竹简拿麻绳绑着,上面系着一块小木牌,写着唐都督亲启,字体工整秀丽,一看就是蔡琰的手笔。
唐周展开竹简,是一手工整小楷抄的《胡笳十八拍》新篇歌词。
歌词最后一行,多了一句原版里没有的话:菊香里逢旧识,始知此身未全孤。
逢旧识.........未全孤。
唐周看罢,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停在最后一行,拿指尖碰了碰那几个字。
然后他把竹简小心翼翼卷好,放进书房专门放私藏的暗格中。
那是他存放要紧东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