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交出这水军指挥权之后，没多久，建业城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
他交出兵权，初衷是为了让孙权安心。
他以为只要自己退一步，孙权的疑心就会消一些。
他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我没有野心，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守好北线的姿态。
但他交出去之后，孙权反而更加不安了。
这件事从天地会的一份密报开始的。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有人在监视都督府。
天地会的探子用暗语描述了最近几天都督府周围的情况，写得很小心，生怕走漏了风声。
天地会的探子描述得很详细：最近几天，都督府周围多了几张生面孔。他们装作路人，在门口徘徊，从街头走到街尾，再从街尾走回街头，来回五六趟，手里什么都没拿，也不像在逛街。他们装作小贩，在街角摆摊，卖的是不值钱的杂货，一整天都没卖出几样东西，但摊子就是不走。有的装作乞丐，在对面的屋檐下蹲着，穿着破旧的衣服，但手里没有饭钵，也不向路人乞讨，只是蹲在那里，眼睛盯着都督府的大门口。
有个共同点就是这些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都督府的大门。
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不管刮风还是下雨，都督府门口始终有人盯着。
白天是三个人轮班，晚上是两个人轮班，交接班的时候会有一个短暂的空档，但很快就会被补上。
唐周将密报放下，苦笑了一声。
他不需要查就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现在整个建业城中，有能力、有动机派人监视都督府的人，只有一个人，主公孙权。
自从上次清除了诸葛亮一些暗子后，其他人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必要。
主公啊主公……我交权是为了让你安心，你怎么反而更不安了？我连水军都交出去了，你还要怎么样？
【系统分析中。孙权的心理状态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他原本以为你会抗拒交权，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你的反击。但你这让他准备的所有后手都落空了。他准备了三个月，结果你只用了一天就让他的计划全部作废。】
【对于一位帝王来说，最大的恐惧不是对手太强，而是，对手不按他的剧本走。他以为你会挣扎，会反抗，然后他就可以顺势敲打你，让你知道谁是老大。但你什么都没做，直接交权了，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用尽了全力却什么都没打到。】
所以他现在觉得我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他以为我交权是假象，实际上是在暗中布局？
【是的。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会想你为什么交权交得这么爽快？你是不是在背后另有打算？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别的出路？你是不是在等一个机会，等曹操打过来，等刘备打过来，等东吴陷入危机，然后你以救世主的姿态重新出现，让所有人都跪下来求你？】
他交权是为了自保。他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结果退了一步反而是万丈深渊。
几天后，鲁肃又来了。
这次他的表情比上次还要凝重。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呼吸也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坐下之后，先喝了一盏茶，然后才开口说话。
都督，昨天主公找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问我，你觉得唐周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
唐周怔了一下：安静？
鲁肃皱着眉头。
“他说你交出水军指挥权之后，既不争辩也不解释，你正常的太不正常了，一个正常人被夺了权，应该会生气，会抱怨，会找人说理。但你没有，这让他觉得害怕。
正常也不正常？
唐周苦涩一笑。
那我是不是应该每天去王宫门口哭一场，才能让他放心？或者喝醉了酒在大街上骂几句，让他觉得我是在发泄？
鲁肃还是一脸的严肃。
都督，主公现在已经不只是怀疑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他怀疑你，在暗中筹备什么。他觉得你的平静是装出来的，是用来迷惑他的。他觉得你表面上在配合他，实际上在暗中经营自己的势力。
天地会是你的。他觉得你把天地会的人撒出去了，在建业城中布了一张网。至于这张网是用来对付谁的，他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担心什么。他在担心这张网是用来对付他的。
唐周的笑容消失了。
天地会在你手里这么多年，以前你打胜仗的时候，天地会是你的武器；现在你打败仗了，天地会就成了你的罪证。
唐周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过了许久。
子敬先生，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鲁肃的手放在膝盖上，大拇指互相搓着，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你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最好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做，等他主动来找你。让他自己来找你，而不是你去找他。
他会来找我吗？
会。曹操在北边，一边整顿兵马攒粮草，一边等着机会。只要北边一有动静，曹操的大军南下，或者合肥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得回头来找你，他只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
到那时候，他手里没将。主动权就在你这边了。
鲁肃站起身，拍了拍唐周的肩膀。
撑住。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留下唐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唐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
他也想撑住。
但孙权连他正常上下班都觉得有问题，这日子真是让不让人好好过了？按时上班，孙权觉得他太正常了。偶尔迟到，孙权觉得他在暗中搞鬼。穿得朴素一点，孙权觉得他是在装低调。穿得隆重，孙权又觉得他是在炫耀。
系统。
【在。】
你说，这道题目前有没有解？
【有。但解法不在你手上。在外部局势上。当东吴再次面临外敌威胁的时候，孙权不得不重新启用你，到那时候，现在的所有猜疑都会被暂时压下。因为孙权是一个现实的人，他可以不信任你，但他不能没有你。当曹操打过来的时候，猜疑会变成成本，而成本太高的时候，孙权会选择冒险。】
那在此之前呢？
【继续忍。】
唐周苦笑了一声。
忍。他最近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个字。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不忍也得忍。
但忍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不是用来砍别人的，是用来砍自己的。
他原本只想做好自己的事，然后活下去。
可惜，孙权不信。
他决定先安安静静地待着，等这场风波过去。
只是不知道明天孙权又会搞什么新东西针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