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蒙参与水军训练的事定下来之后,唐周又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意。
他最近经常在书房里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反复权衡了好几次,才最终才下了决心。
他知道孙权的疑心已经种下了,不管他做什么都会引起怀疑。配合不配合,在孙权眼里都是错的。与其被动地等着孙权一步步削他的权,不如主动交出去一部分,至少主动权在他手里。
亲卫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站在门口,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大都督,您说什么?
备车,我要进宫。
可是……
亲卫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很纠结:您要交出水军总指挥的位置?那可是您一手建立起来的,您就这么交出去?
没什么可是的。去备车。
亲卫领命而去,转身的时候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但唐周已经听不清了。
唐周坐在案前,拿起笔,写了一份奏章。奏章的内容很简单,他请求将水军总指挥的位置让出来,只保留北方防线的指挥权。
不过腰间那枚大都督印他没有打算交出。这次让出的只是水军一职,都督江东诸军事的全权仍在他手里。
理由写得很充分:合肥之战后,他需要集中精力巩固北线防务,无法兼顾水军的日常训练。与其占着位置耽误事,不如交给更有精力的人。水军是东吴的命脉,耽误不得,需要有人全身心地投入。
奏章中没有提到其它人的名字。但大家都知道,这个位置要交出来之后,接替的人一定是吕蒙。因为放眼整个东吴,除了唐周之外,目前只有吕蒙这个当红之人有这个资格和条件。
唐周写完之后,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两圈,望着窗外。这座建业城,他看得太熟了,每一条街都刻在脑子里。
可越是熟,越要放得下。
系统。
【在。】
我这么做……会不会太急了?
【从孙权的角度看,他确实希望你交出一部分权力。但这是你第二次在他面前主动解印了。上一次你解下大都督印和佩刀,放到他书房门槛,他感动又庆幸,当场给你系了回去。那次他以为你只是表忠心。这一次你交的是真家伙,水军总指挥,东吴的命脉。他本来打算用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削你,你却一步到位,他的计划全乱了。】
打破了他的节奏??
【是的。他想要的,是你在他压力下被迫交权。你现在主动交权,等于把主动权拿回了自己手里,这让他失去了掌控感。】
唐周苦笑了一声。横竖都是错。被动交权,孙权觉得他赢了;主动交权,孙权觉得他有阴谋。
但他还是站起身,走出了都督府。
王宫,书房。
孙权接过唐周的奏章,拿着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缓缓把奏章放在桌上。
你要交出这水军总指挥的位置?
为什么?
孙权的眼神落在唐周身上,像是在看一件看不懂的东西。
合肥之战后,臣仔细想过了。臣的精力有限,无法同时兼顾水军和北线防务。水军需要日常训练,每天巡江,每月演练,每年还要组织大规模的演习。北线防务也需要时刻盯着,曹操随时可能南下,濡须口、皖城、巢湖三处防线都需要定期巡查。与其两头都做得不够好,不如专注一头。
那水军交给谁?
臣建议由吕蒙将军接任。吕将军年轻有为,精力充沛,又是主公信任的人。水军交给他,臣放心。
孙权看着唐周,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垂下眼皮,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按回了肚里。
怀远,你是在跟孤赌气吗?
唐周跪了下来,膝盖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的一声闷响:臣不敢。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北线防务事关重大,曹操随时可能南下。张辽在合肥,李典在寿春,乐进在汝南,三路大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同时发难。臣需要全力应对,不能让水军的事务分心。
这次把水军交给吕蒙,臣放心。主公也该放心。
孙权看着跪在地上的唐周。
他确实希望分走唐周的一部分权力,以防他一家独大。
他甚至已经计划好了,先让吕蒙参与水军训练,过上几个月再让吕蒙接管一部分水军,然后过渡,大概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才能把水军完全从唐周手里分出来。
但当唐周真的主动交出来的时候,他反而有些不安了。
这未免也有些快了,而且太顺利了、太配合了。
你先起来。
唐周站了起来。
孙权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不甘或者委屈。
他仔细观察着唐周的表情,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唐周的眼神很平静,愤怒、悲伤、不甘,这些东西他完全没有看到。
孙权终于点了点头,开口了:就按你说的办。水军交给吕蒙,北线还是你负责。
谢主公。
唐周拱手退出了书房。
转身,走人,一气呵成,连袖子都没带半点犹豫。
走出王宫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气。
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觉得胸口压了一块石头,比进来的时候更沉了。
交出兵权,确实能让孙权暂时放下戒心。但他也知道,交出去容易,再拿回来就难了。
水军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从战船的图纸到水兵的训练方案,从水寨的布局到江防的体系,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亲手打造的。
现在交出去了,搞不好就再也回不来了。
系统。
【在。】
你分析一下,孙权现在在想什么?
【他大概率在想,你为什么交权交得这么爽快?你是不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别的打算?你是不是在暗中联络了什么人?你是不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机会?】
他想太多了。我其实就是想省点事。
【帝王的本性就是多疑。你交权,他怀疑你有后手。你不交权,他怀疑你有异心。这是一道无解的题。自古帝王多疑,坐在那个位置上,每天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不得不防。】
唐周走下台阶,向都督府的方向走去。
那这道题怎么解?
【无解。除非你不再功高,或者主公不再猜忌。但后者概率约等于零。孙权不是曹操,曹操多疑但懂得用人,孙权多疑且记仇,一旦他怀疑你了,怀疑的种子就会一直在他心里扎根,直到你彻底消失或者他彻底不再需要你。】
唐周没有再说话。
他走在建业城的街道上,耳边传来路边小贩的叫卖声,还有百姓的谈笑声,两个老汉在路边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一个小孩追着一条狗从巷子里跑出来,狗跑得飞快,小孩在后面一边追一边笑。
这座城池很繁华,很热闹。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都督正从身边走过。
可他心里并不轻松。
当天晚上,消息传遍了整个建业城。
唐周交出了水军总指挥的位置。
消息传得很快,从王宫经大都督府一路传进军营,最后坊间也有传闻,建业城不大,消息传起来比风还快。
外面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他识大体,为了东吴宁愿退让,果然是大度之人。
合肥之败后孙权不再信他,被逼交权自保的说法也很常见。
还有猜他这招叫以退为进,先交权稳住孙权,等时机成熟了再反戈一击。
各种说法都有。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解读这件事,但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看透唐周的心思。
唐周照常去军营,照常批公文,每天清晨坐在镜子前让甄宓给他梳头。他生活节奏没有任何变化日子照旧。
甄宓在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手停在唐周的头发上,梳子悬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往下梳。
然后她丢下一句:你倒是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
唐周闭着眼睛说:有些东西,握得太紧反而会碎。沙子握在手里,握得越紧,漏得越快。权力也是一样,你越是不放手,别人越是想从你手里抢。你主动放手了,别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