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的警告才刚刚过去没多久，朝堂上的变化越来越发的明显了。
这一天朝会，文武百官齐聚大殿。
唐周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今天身上的朝服熨得笔挺，看不出任何异常。
今天大殿里很安静，只有孙权坐在王座上翻阅奏章时，竹筒发出的声音。
良久，孙权当众宣布了一项任命，提拔吕蒙为偏将军，赐兵三千，独立领军。
这道命令一出，满朝文武的目光都悄悄转向了唐周。站在后排的几个年轻官员甚至偷偷交换了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偏将军，虽然级别上还低于大都督，但独立领军这四个字意味着吕蒙从此很多事情不需要经过唐周的批准，可以直接向孙权禀报。
以前调兵遣将，哪怕是调动一个营的兵力，从流程上来说，也要先由大都督府出文书，再由唐周署名盖章，最后才送到孙权那里审批。
但现在不一样了，吕蒙的三千人，可以说不受唐周管辖。
这是孙权在军权体系之外，另立了一套指挥系统。相当于在一棵大树旁边又种了一棵小树，小树现在还小，可是等它长大了，铁定就会跟大树抢阳光、抢水分、抢地盘。
唐周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面色很平静，旁边看不出任何波动。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得笔直。
韩当和几位老将站在他身后，急得直搓手，恨不得替唐周说句话。但唐周一动不动，和没听到那项任命一般。韩当欲言又止的，但看到唐周一点反应都没有，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掐了回去。
孙权宣布完任命后，又特意补了一句。
吕将军年轻有为，日后要多向唐都督学习。
吕蒙出列，朝唐周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躬身的幅度也恰到好处，既表现出了对前辈的尊重，又不显得卑微。
末将才疏学浅，日后还请唐都督多多指教。
唐周笑了笑也回了一礼。
他的笑容很自然：吕将军客气了。主公赏识你，是你的本事。好好干。
这一切都早在他预料之中 ，所以表情完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孙权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复杂。他本来以为唐周至少会表现出一点不悦，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但什么也没有。
散朝后，唐周走出大殿，韩当跟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脸颊气得都鼓了起来。
大都督，你就这么忍了。
不然呢？
主公这是在分你的权啊！你听不出来吗？
韩当把声音火急火燎的：独立领军！三千人！以后这三千人干什么，你可管不着！主公在另立山头，你懂不懂？
听出来了。
既然听出来了你还能笑得出来？
唐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韩当。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韩老将军，你见过哪个主公只用一个人打天下的？
韩当想了半天，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想不出反驳的话。
没有。
唐周继续说替他回答了。
主公用吕蒙，这是帝王的本能。你想想，如果整个东吴只有我一个人能打仗，万一哪天我不在了，或者我反了，东吴怎么办？一个聪明的帝王，永远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你不用多想，也不用替我抱不平。我有我的打算。
韩当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出口，摇了摇头，他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嘀咕着：打算打算……打算来打算去，我看你就是在忍……
几天后，孙权又在朝会上提出了一项新的提议，让吕蒙参与水军的训练指挥。
水军是大都督的核心职权范围。
东吴以水军立本，水军是东吴的命根子。
从周瑜到唐周，水军一直是大都督直管的，从战船的建造到水兵的训练，从水寨的布防到江面的巡逻，所有事情都要经过大都督的批准。
让吕蒙参与水军训练，等于把手伸进了唐周的领地，在唐周的地盘上插了一根旗。
朝堂上的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唐周。
有人等着他当场发火，几个想看热闹的盼着他找借口推脱，也有等着他搬出周瑜的名头来压人。
只见唐周出列，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臣觉得主公的提议很好。吕将军年轻有为，参与水军训练正好可以历练一下。水军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早一点接触，也就早一点上手。臣全力支持。
一时间，大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得见。
连孙权都怔了一下。
他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放下。
他本来以为唐周至少会反对一下，或者找点理由拖延一下。比如说吕将军经验不足，或者说水军训练已经走上正轨，不需要另派人手。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唐周反对的说辞，关于培养人才多元化指挥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
但唐周什么都没说，当场直接支持了。关键看他这表情和态度里头没半点敷衍的影子，认真味很足，他说的每一个字挑不出什么毛病。
唐都督…你…没意见？
没意见。主公的安排，臣全力配合！
孙权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中带着琢磨不透的神色。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散朝后，唐周走出大殿时，吕蒙从后面追了上来。
唐都督。
唐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吕蒙走到他面前，表情有些局促。他显然也没想到唐周会这么爽快地支持他参与水军训练，这让他在面对唐周的时候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站在唐周面前，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选择了拱手行礼。
末将……多谢唐都督支持。
不用谢。
唐周笑了笑，真诚十足，看不出任何虚假：主公信任你，你就好好干。水军的事不难，你多看看、多问问，很快就能上手的。水兵训练最重要的是节奏，每天划桨多少里，水上作战的时候阵型怎么排，这些都有固定的套路，你多看几次就懂了。
吕蒙顿了顿：唐都督不介意？
介意什么？
唐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膀上，力道刚刚好。
你干得好，东吴就多了一员大将。这是好事啊，我为什么要介意？东吴强大了，对大家都有好处，对你，对我，对主公，对江东的百姓，都是好事。
吕蒙一时词穷，半天接不上话。他本来以为唐周会给他脸色看，或者至少说几句阴阳怪气的话。毕竟以前周瑜在的时候，他没少怼过唐周，特别是赤壁时经常针对他，但唐周什么都没说，反而像是真心实意地在鼓励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唐周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大都督，比传闻里要宽厚得多。
唐周走出宫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系统。
【在。】
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
【完美。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满，言语之间全是配合。连孙权都看不出破绽。你甚至还在鼓励吕蒙，这种表现，任何一个旁观者都会觉得你是真心实意地在支持新人。】
那就好。
【但是，需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过分配合反而会让主公更疑心。孙权现在的表情不是满意，而是他正在琢磨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以他多疑的性格，他会想你是不是在背后另有打算？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退路？或者在暗中布局，等着以后反戈一击？】
唐周脚步顿了一下。
他脚尖悬在石板路的上方，停了一秒才落地。
然后他苦笑了一声。
配合也不行，不配合也不行。唉，当臣子真难。配合了他觉得你有阴谋。不配合他觉得你有异心。怎么做都是错。
【自古如此。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三天后，天地会送来了一条消息。
唐周当时正在都督府的书房里，批阅一些当天的军务文书。亲卫把密报交到他手上，他看了一眼信上的暗号，就知道是天地会的密报。
他拆开密报上大概内容看了看。
孙权在宫中跟心腹聊起唐周最近的配合态度时说了一句话，他最近太配合了，不像他的性格。事出反常必有妖。
唐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无奈笑了。
横竖都是错。
他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然后继续批阅案上的公文。
公文上写的是濡须口的粮草调配问题，冬天快到了，濡须口需要储备过冬的粮草，数量不小，需要从建业调拨。
他拿起笔，在公文上写了一个字，然后盖上大都督的印章。
今后的每一步，都得比之前更加小心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