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后,唐周总算是回到了建业。
大军在城外扎营,他没有先回都督府,而是直接进了王宫。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朝服,胸口的位置明显比之前厚了一圈,那是缠着绷带的原因。他伤势未愈,走路仍有些迟缓。
孙权正在书房里等他。
看到唐周走进来,孙权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他胸口的伤上,虽然穿着朝服,但绷带从胸口一直缠到腹部,在朝服下面鼓起了一个大包,肉眼可见伤势不轻。
伤怎么样了?孙权还是关切的问了一句。
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孙权指了指座位,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茶,茶水还冒着热气。
坐吧。
唐周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
主公,合肥之战输了。臣有负主公所托。
孙权没有接话。他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重重落在案上,然后才开口:输得惨不惨?
五千伤亡,器械损失大半。
孙权此前早过目了军报,可是现在亲耳听到他亲口说出这个数字,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五千人不是小数目,东吴总共才多少兵?五万出征,回来的时候只剩四万五千。而且损失的还不只是人,还有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这些东西造起来又费钱又费时间,可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
张辽……真的有那么厉害?
非常厉害。
唐周没有找借口。他知道这个时候找借口反而会让孙权更不信任他。
臣设了三面围城之阵,在西门外安排了伏兵,以为万无一失。但张辽从北门绕出,趁我军立足未稳发起突袭。
他的骑兵太快了,臣的阵型还没展开,他就已经冲到了中军大帐。
臣输得心服口服。
孙权看着唐周,眼神有些复杂。他认识唐周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唐周这么坦诚地承认失败。以前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唐周总是一副我有办法的样子,赤壁的时候是这样,濡须口和荆州的时候也是这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唐周说出了他在营帐里复盘时想了三天三夜的结果。
合肥暂不可取。
孙权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不打了?
不是不打了,是暂时不打。
唐周解释道,语气也沉重了几分。
张辽只要在合肥一日,我们就一日不攻。他在合肥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兵力虽少但精锐。靠硬攻的代价太大了,这次五万人打七千人,还输了五千。再打一次,可能就要输一万。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军实力足够碾压的时候。
唐周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上面画着汉末的天下形势,北边是曹操的地盘,西边是刘备的,东南是江东的。
合肥的位置正好在三个势力的交界处,北接曹操的豫州,南连东吴的濡须口,西边是刘备的荆州。
主公请看,合肥的位置,处于江淮平原的中心。北接曹操的豫州,南连我们的濡须口。曹操在合肥放张辽,就是因为这个地方是一道门。门一开,曹操就能南下。门一关,我们就北进不了。
所以臣的建议是,先不急着开门。而是把门框加固。
哦?什么意思?
固守江淮。
唐周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上。
濡须口、皖城、巢湖,这三个地方,我们要把它建成铁桶一样的防线。曹操的兵力比我们多,但他的水军不如我们。只要我们把防线扎稳了,他就打不过来。
等我们的兵练好了、粮草存够了、器械备齐了,那时候再回头打合肥,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孙权听完,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唐周点出的那几个位置。他的手指在濡须口的位置上停了停,又在皖城的位置上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过了一阵子,他才开口。
合肥之败,孤也有责任。
孙权的声音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些许疲惫,孤太急了。孤不应该上战场 ,之前你逢打必赢,孤就觉得你什么都能赢。所以孤赞成你打合肥,还想亲自看如何收取此城,唉,让你撤退决策也有所顾及,没想到呀没想到....。
他连续叹了几口长气,才接着说。
现在想想,孤也有错。
唐周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孙权会主动承认错误。这完全不像孙权的性格,孙权不是一个会轻易认错的人,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真的在反思。
主公言重了。
孙权转身,定定看着唐周,眼神比刚才还认真了一些。
孤是认真的。以后用兵的事,你自己看。有把握了该打的时候就打,不该打的时候不打。孤也不会催你。
唐周心里一暖。
但随即又想起了系统的话,功高震主,是最大的隐患。主公的信任,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就按你刚刚说的办吧。
孙权走回案前坐下,重新端起了茶杯。
濡须口和皖城的防务,你亲自去部署。需要什么直接跟子敬说。
谢主公。
唐周拱手退下,临走前又说了一句。
主公,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次的败仗,责任全在臣。是臣轻敌了,低估了张辽。但臣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每一场仗,臣都会当作生死之战来打。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
孙权看着他没出声。
他的手指在案上点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
孤信你。
唐周走出王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都督府的屋顶,呼出一口气。
孙权没有责罚他。这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但他也知道,孙权虽然没有当面说什么,但心里一定是不痛快的。
这一次五万人打七千人输了,换了谁当主公都不会开心。别看主公脸上挂着笑,不代表心里不记着账。
他需要尽快用行动来弥补这次的失败。
第二天,唐周就开始着手江淮防线的整固工作。
他亲自带着草图去了濡须口,和当地的驻军将领一起勘察地形。
哪里该修堡垒、设水寨、布置鹿角拒马,全部现场敲定,绝不走过场。他拿着图卷,在濡须口的江岸边走了整整一天,从早走到晚,把每一处防线的位置都标得极为清楚。
从濡须口回来之后,他又去了皖城。
皖城的城墙年久失修,有一段城墙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手一碰砖块就松动了。他下令全部加固加高,把松动的砖块全部换掉,在城墙上加修了箭楼和垛口。
城外的壕沟也重新挖了一遍,加深加宽,底部的宽度从原来的三丈扩到了五丈,骑兵的战马根本跳不过去。
整整半个月,他都在各处的防线上来回奔波。
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回来,回到府上倒头就睡。有时候连衣服都不脱,直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甄宓每天早上帮他梳头的时候,都能摸到他头发里夹着的沙土渣子。
你是去打仗还是去种地?
甄宓一边帮他梳头一边道,随手梳下来一把沙子。
每天都一身土回来。你看看这头发,都快成沙堆了。
修城墙呢,哪能没土。
修城墙你非要亲自去?下面不是有工匠吗?工匠们天天修城墙,也没见个个都像你这么灰头土脸的。
不亲自去不放心。
甄宓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手上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梳子梳下来的时候,她会用手指把沙土揉散了再梳,相当细心。
唐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甄宓梳头的手法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梳子划过头皮的时候,有一种酥酥痒痒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半个月的奔波,各处的防线都已经加固得差不多了。
濡须口的水寨扩建了三分之一,皖城的城墙加高了三尺,巢湖沿岸布置了五道拒马防线。
虽然合肥没能够打下来,但至少东吴的北线比之前更稳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