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防线的事告一段落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唐周发现了一件事，孙权最近很少召见他了。
以前每隔两三天，孙权就会让人来请他去王宫议事。
有时候是军务，有时候是闲聊，让他陪着喝喝茶。但最近这十天，一次都没有。
唐周每天在都督府处理军务，房门敞开着，等着王宫那边来传话的人，但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传来。
唐周一开始没太在意，觉得孙权可能只是忙。但他很快就发现，孙权是忙，但忙的不是他。忙着召见另一个人，吕蒙。
吕蒙最近进出王宫的频率高得吓人，有时候一天要去两次。
朝会上，孙权开始频繁点名让吕蒙发言，对一些不太重要的军务也直接让吕蒙去处理。以前这些事都是先问唐周，唐周说完了再让其他人补充。
现在反过来了，先问吕蒙，吕蒙说完了，才象征性地问唐周一句都督怎么看。
这些本该是大都督的职权范畴的事，孙权开始绕着唐周走了。
唐周站在朝会上，看着吕蒙出列回话，听着孙权言语间对他的赞赏，心里渐渐明白了。
孙权在扶植吕蒙。
吕蒙这个人，唐周是有所了解的。他是周瑜一手提拔起来的，打仗很勇敢，但之前一直被认为是个纯粹的武夫，没什么文化。
但最近不一样了，吕蒙开始读书了。有人看到他在军营里捧着《孙子兵法》看，还在跟身边的参谋讨论兵法，谈吐也变得比以前文雅了很多。
唐周心里很清楚，吕蒙是凭着这些改变，赢得了孙权的信任。
合肥之败后，孙权对他的信心动摇了。
虽然没有当面责备他，但孙权在用行动告诉他，你不再是我唯一的选择了。东吴不止你一个能打仗的人，吕蒙也能打，而且吕蒙听话，不像你唐周，功高震主，让人不敢不防。
这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但一旦开始，就收不住了。就像堤坝上的裂缝，水流会不断冲刷，裂缝会越来越大，直到整个堤坝崩塌。
这天，朝会散场后，唐周走出大殿。
韩当从后面追了上来，脚步很急，他压低声音道：大都督，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什么？
主公最近对吕蒙那小子……很不一般啊。
韩当小心翼翼地措辞，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着四周，确认没有人在偷听。
以前有什么军务都是先找你商量，现在直接找吕蒙了。连濡须口换防这种事都绕过了你，你是大都督，调兵遣将的事应该先让你知道才对。
我知道。
你知道还能这么淡定？
韩当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你就不怕吕蒙那小子爬到你头上去？他现在是破虏将军，再往上一步就是大都督！
不然呢？
唐周苦涩笑了笑。
冲进王宫跟主公说，你不能重用吕蒙，你只能重用我？那不成争宠了吗？
韩当被噎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就这么看着？
唐周没有回答他。
他不是不着急，而是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急越错，自己不能乱了阵脚，不然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孙权的性格他太了解了。
这位主公平生最恨的就是臣子结党营私、争权夺利。他刚接手江东的时候，就清洗了一批结党的大臣，那些人在朝堂上互相攻击，拉帮结派，结果被孙权一锅端了。
如果他跳出来反对吕蒙被重用，反而会让孙权觉得他是在打压新人、巩固自己的权力。
那样只会让孙权更怀疑他。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但沉默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做。
几天后，唐周在都督府审阅天地会的密报时，看到了一条让他脸色微变的内容。
天地会的密报是用暗语写的，需要专门的解码才能看懂。唐周花了半个时辰把密报的内容全部翻译出来，然后他看到了一段话。
密报记录了一段孙权在宫中的私语，是他和身边一个心腹内侍的对话。
天地会在宫中有线人，线人的记忆力很好，能把对话的内容大差不差地复述出来。
孙权问：你说唐周是否也有张辽之勇？为何打不过？五万打七千都输了，他到底行不行？
心腹回答：张辽乃曹军名将，唐都督输在他手上，也不算太丢人。
孙权过了一阵子，又说了一句：但他之前打赢了曹操那么多次，孤以为他无所不能。现在看来……是孤高估他了。做大事，还是要靠靠得住的人。
唐周握着密报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密报的边角都被他捏皱了。
放下密报，他苦笑了一声。
高估我了……主公，你没高估我。我只是输了一场而已。一场而已就失去信任？
但他也知道，在孙权眼里，输一场和输十场没有区别。
君主眼中，只有输赢，赢了，你就是天才；输了，你之前所有的功劳都会被重新审视。
有些人就是这样，记仇不记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远处王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孙权大概又在召见吕蒙了。他甚至可以想象吕蒙此刻正在王宫里，坐在孙权对面，两个人低声交谈，商量着关于东吴未来的事情。
而那个位置，以前是他的。
系统。
【在。】
功高震主指数……现在多少了？
【当前功高震主指数：55/100。新增负面状态，兵败之恨：主公信任度-5。】
之前是50，现在55了。一场败仗，涨了5点。
【是的。合肥之败让孙权的信任出现了裂痕。而且这种裂痕不仅仅是因为一场败仗，它只是导火索。真正的问题，是孙权对你的实力产生了怀疑。】
【当主公开始怀疑一个大将的能力时，他就会寻找另一个可以替代的人。这就是帝王心术。信任和感情，在帝王眼里都不算什么，真正要紧的只有制衡。帝王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的权力太大，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知道系统说的是对的。
从赤壁到濡须口，他赢的每一场仗，都在孙权心中积累着信任。但逍遥津一战，他把那些信任全输掉了。
信任这种东西，积累起来需要几年，输光只需要一天。
他转身，走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了密报。
上面除了那段对话，还有一行天地会的备注，吕蒙近日频繁出入王宫，每次停留时间超过一个时辰。行踪高度保密，内容不详..........据线人回报，吕蒙每次出门时面色从容，似乎得到了某种承诺。
唐周将密报收好放入隐藏暗格。暗里已经堆了一叠密报，每一张都记录着吕蒙最近的动向，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的哪里。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汇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需要重新思考一下自己的处境了。
孙权已经开始布局了。
他需要一个备选方案，虽然没有直接用来取代唐周，不过明显是让唐周知道他可以被取代。吕蒙就是那个备选方案。孙权也不需要吕蒙真的比唐周厉害，他只需要吕蒙成为一个备选，等于让唐周知道，你如果不听话，有人可以替代你。
这是帝王的平衡术。
唐周他靠在椅背上，心中感叹。
今后的路，要更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