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这次在营帐里躺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孙尚香寸步不离，端茶递水换药，比亲卫还勤快。
唐周劝她回去，她理都不理，只说了一句话，你管我？唐周当场就闭嘴了。
到了第四天，他终于能坐起来了。
虽然胸口的伤还在疼，每次大口喘气的时候，肋骨断裂的位置就像有人拿针在扎，但他已经不用躺着说话了。
他让亲卫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靠在床头，半坐半躺地对着前方发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合肥之战的沙盘搬到了床前。
沙盘上面用泥沙堆出了合肥城的地形，城墙、城门、护城河、周边的山川道路，全部按比例缩小。沙盘上插满了小旗子，红色的代表东吴军，黑色的代表曹军，蓝色的代表张辽的骑兵。
孙尚香看到他对着沙盘发呆，皱着眉头道：你都这样了还看什么沙盘？不累吗？你胸口还断着三根肋骨呢！
不累。
你肋骨断了三根！你知不知道断三根肋骨是什么程度？
动脑子又不用肋骨。
孙尚香气得翻了个白眼，但相处下来她已大概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哼了一声，坐回坐席上，翘着腿，不再说话。
唐周一个人对着沙盘，从早上一直看到晚上。中间只吃了一次饭，还是孙尚香把粥端到他嘴边，喂着一勺一勺地喝下去的，喝完粥，又继续看沙盘。
他在复盘。
复盘这两个字，在现代叫复盘分析，在三国叫战后总结。
不管是哪个名字，意思都一样，把打过的仗在脑子里重新打一遍，找出哪里出了问题。
每一道防线，每个部署，每次调动，他全部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从围城开始，到第一次攻城，到张辽突袭，到逍遥津溃败，再到他断后，每一步都在沙盘上重新走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第一个问题，出在西门的伏兵部署上。
他想当然地认为张辽会从西门出来，因为西门外面地形开阔，适合骑兵冲锋。他还在那个山谷里埋伏了一万人，等着张辽一头扎进去。但张辽根本没走西门，他走了北门。
那条路对他来说确实窄了一些，不适合大部队出击，但对于八百精骑来说足够了。八百个人排成纵队，走窄路完全不是问题。而且北门外面是丘陵地带，地势起伏，东吴军的斥候视线被地形遮挡，根本看不到张辽的骑兵什么时候出的城。
而他呢？他把一万伏兵全放在西门，北门的方向想都没想。一万人趴在西门外的山谷里，等了整整两天，结果张辽从北门杀出来，绕到了他们的背后。这是第一个错误。
第二个错误，他低估了张辽的主动性和决断力。
在他的预想中，被五万大军围城，正常将领的选择应该是固守待援。但张辽不是正常将领。他不仅能打，而且敢打，八百人就敢冲五万人的大营，七千人就敢倾巢而出。
这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张辽对自己的判断力有绝对的信心，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冲，他心里门儿清。他不是一个只会按套路出牌的将领，他是一个会自己创造套路的将领。
他的历史知识告诉他张辽很强，但他的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五万对七千，怎么打都不会输。这种潜意识让他放松了警惕，让他觉得张辽再强也不可能同历史一样会翻盘。但张辽就是翻了，用八百人翻了五万人的盘。而战场上，放松警惕就等于送死。
第三个错误，他忘了这里是战场，不是教科书。
他在现代读过三国志，知道逍遥津之战的结果。但他以为知道结果就等于能改变结果，以为历史是固定的剧本，他照着剧本演就行。但他忘了，他现在已经不是在读书，他是在打仗。书上的文字是死的，但战场上的敌人是活的。张辽不会按照他读过的书中的套路来出牌，张辽会按照自己对现实的判断来出牌。
系统。
【在。】
我犯了三个错误。低估了对手。高估了自己。忘了这里是三国，不是我教科书上的几页纸。书上的历史是过去的事，但现在我就在历史里..........这历史是会变的。
【能意识到这些问题，说明这场败仗没有白挨。很多将领打了一辈子败仗，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你只输了一场，就找到了三个错误，这比打赢十场仗还值。】
白挨了也不至于，断三根肋骨换一个教训，值不值？
【从纯收益角度看，统帅力+15，解锁被动技能，外加对张辽战斗风格的深入了解，很值。但从肉体痛苦角度看，你现在连呼吸都疼，值不值你自己知道。】
唐周苦笑了一声，笑的时候胸口又疼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系统再次弹出了新的提示。提示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然后一串文字在眼前展开。
【败战悟道·逆境成长正式生效。统帅力+5。当前统帅力：90+5（败战悟道）=95。】
【解锁新技能，败中求胜·被动：处于劣势时指挥效率+30%。当兵力、士气、地形三者中有两者处于劣势时触发。】
唐周怔了怔。
统帅力从90涨到了95。还多了一个劣势加成技能，也就是说，以后他越是处于劣势，指挥能力反而越强。
涨这么多？
【因为这次败得足够惨。败得越惨，领悟越深。系统判定，确实理解了失败的根源，从推演中真正找到了问题所在，所以奖励也相应增加。】
唐周摸了摸胸口缠着的绷带，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该多输几次？
【再次警告宿主，强烈不建议。命只有一条。且这次是真的差点交代了，张辽那枪但凡再往下偏一寸，枪尖就会刺穿你的心脏。生死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寸。系统建议珍爱生命，远离张辽。】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系统只是陈述事实。另外，你的肋骨断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但完全恢复需要至少一个月。建议在这一个月内不要进行剧烈运动，包括但不限于：骑马、跑步、搬重物、和张辽单挑。】
唐周没有再跟系统斗嘴。
他垂下头继续看沙盘。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盯着张辽的骑兵，而是盯着整个合肥地区的山川地形，那些他之前忽略了的细节，现在在他眼中变得无比清晰。
淝水的流向、巢湖的水位、濡须口的防御，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块拼图，在他的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立即报仇行不通，带着更多的兵去打合肥也行不通。他只能先承认失败，从失败中站起来。合肥暂时打不下来，那就先不打。先把后方巩固好，粮草存够，等时机成熟了再卷土重来。
张辽……
唐周忍着痛轻声道。
下次轮到我来设陷阱了。
五天之后，唐周算是能下地走路了。
他在营帐里走了三圈。虽然每走一步胸口都疼，但至少不用躺在床上被人伺候了。亲卫们看到他站起来，一个个都松了一口气，大都督能站起来，说明东吴的军心还能稳住。
孙尚香也终于被他劝回了建业，因为孙权派人传话，说公主再不回来，他就要亲自来前线抓人了。来传话的人是凌统，他一进门就看到孙尚香正坐在唐周床边削苹果，表情很是尴尬，像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临别前，孙尚香站在马车边，看着他。
你……真的不回建业养伤？
军中还有事。处理完了就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天之内。
好。十天之内不回，我就再来找你。
唐周怔了一下：你来找我干什么？
把你绑回去。
孙尚香说完翻身上了马车，动作干净利落，头也不回地走了。马车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吱的声音。
唐周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笑了一下。
结果那笑容再次拉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笑完了。
系统。
【在。】
她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威胁我？
【兼而有之。她确实担心伤势，但如果宿主不按时回去，她也确实干得出绑人的事。以她的性格和武力值，绑你回去的难度不大。】
……行吧。
唐周转身回到沙盘前。伤好得差不多了，该办正事了。
合肥虽然没打下来，但日子还是要过的。
五万大军出征，回来的时候只剩四万多，阵亡和受伤的士兵家属需要安抚，损毁的器械需要补充，动摇的军心需要重新凝聚。
他需要尽快回到建业，向孙权禀报战况，同时稳定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