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清晨
唐周正对着墙上的淮河沿线布防图研究下一步计划。
亲兵推门进来。
都督,寿春军报。
他把军报递上案,人退了出去。
他看完军报上的字,让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噩耗从北方传来,寿春失守了。
司马懿趁东吴大军撤回之际,率两万精兵反攻寿春。
守城的三千人坚持了五天,最后兵尽粮绝,城门被攻破。
守将战死,寿春重新落入了曹魏手中。
他缓缓放下军报后闭上眼睛。
寿春,才不久他亲手打下来,上次围城打援、逼降陈泰、拿下的那座城,转身再换了主人。
他记得拿下寿春那天,在城里巡逻时,有百姓给他送水,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碗水走到他面前,说将军是好人,那碗水他没喝,但他记在了心里。
如今,它又回到了曹魏手里,这一切只因为孙权的,唐周不得不放下前线的一切赶回建业,没想到他刚一走,司马懿就反扑了。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唉....可惜。
如果能多待一个月,只要一个月时间他就能把寿春的城防加固完毕。
他走之前已经画好了加固方案,他甚至已经把石料和木材都备齐了,堆在城外的工地上,但现在.......那些石料反被曹魏拿去修他们的城墙了,木材也被曹魏拿去烧火了。
他坐着一动不动,没发火,这个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心里清楚没有走错。
当时的情况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回来,因为如果他不回来,万一孙权真的死了,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寿春了。
失去的,搞不好就是整个东吴,这个不敢赌。
寿春可以再打,但东吴如果乱了,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现在看来只能默默接受这个结果和损失,他叹气和可惜的是一下又损失了很多东吴兵士。
不久,天地会再次来报,远在西线的诸葛亮的北伐,也因为东吴的撤军而失败了。
诸葛亮率蜀军出祁山,攻打陈仓,五万大军从汉中出发,翻越秦岭,在祁山脚下扎下营寨。
出征那天,他在成都城外祭了天地,念了一篇《出师表》。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里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这些年积劳成疾,每次出征之前都要喝一大碗药,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去的后果,蜀汉会越来越小,直到被曹魏吞掉。
不北伐,蜀汉就失去合法性,刘备称帝后,曹丕篡汉、一时天下无正统之主。
如果偏安一隅、不讨伐“汉贼”,蜀汉就沦为一个普通割据政权,和孙权、曹魏没有本质区别。
诸葛亮原本计划是东吴在东线牵制曹魏主力,他趁虚而入,蜀吴为盟友,这个计划其实他和唐周偷偷商量过,两人在信里往返了好几次,最终敲定了同时出兵的日期。
他在西线打陈仓,唐周在东线打寿春,曹魏的兵力被两线拉扯,必然会顾此失彼,但两人万万没想到,孙权再出变数,东吴撤军的消息传到前线后,司马懿立刻从东线调兵西援。
三万精兵从寿春方向掉头向西,日夜兼程赶赴支援陈仓。
曹魏在西线的兵力一时间大增,从原来两万加三万直接变成了五万。
诸葛亮这边五万对五万,没有兵力优势,加上手头上将领没几个能打的,没唐周在东线牵制,他的攻势被硬生生挡住了。
他在帐中收到消息时,放下手中的羽扇,看着面前的地图。
羽扇是他随身几十年的老朋友了,他拿起羽扇敲了敲地图上陈仓的位置,然后又放下了。
唉......天不助我。
这四个字出口以后,他自己先半晌没动。
每次北伐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
开始是马谡失街亭,他把最重要的关隘交给了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结果街亭一丢,全军溃退。
后面是粮草不继,他算准了粮够三个月,结果路上碰上大雨,运粮车陷在泥里走不动,大军断粮三天。
加上这次,唐周撤军,曹魏全力西援。
这一仗理论上是被盟友拖死的,跟敌人强弱没关系。
他放下羽扇,帐篷外的风吹了进来,吹动了他胡须,那胡须几年前还是全黑的,如今已经花白。
他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缓缓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写这封信。
抱怨?
明显不合适,他自己也是为人臣子,知道为人臣子的难处。
质问也不合适,唐周没有对不起他,各为其主,各有各难,他写完后封好,交给使者,嘱咐他务必送到建业,亲手交给唐周。
几天后,这封信出现在了唐周的案上。
看到木检上亮亲笔几个字时,半晌没动,唐周认识诸葛亮的字,缓缓拆开展开细读,字迹工整而有力。
怀远,你我虽为对手,但我知道你的难处,你我之间,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字里行间没有一句抱怨,全是理解。
诸葛亮,他智商无人能及,君臣之间的事,诸葛亮不可能不清楚,因为他在蜀汉,也面临着同样的处境。
刘备活着的时候,事无巨细样样都要问过他意见。
军师以为如何?
军师怎么看?
自刘备死后,刘禅是个啥都不管的主儿,朝政全压在诸葛亮一个人肩上,在蜀汉,他不用被猜忌,因为他是先帝托孤的丞相,刘禅管他叫。
但他知道,唐周在东吴过的是另一种日子,边打仗边被猜忌,边立功边被削权,他知道被倚重的滋味是什么,也知道被猜忌的滋味是什么,所以他没有责怪,他知道唐周比他更苦。
唐周看完信,把木牍搁下,又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诸葛亮果然是最了解他的人。
两人一个在东吴,一个在蜀汉,相隔千里,但他们在这个天下大局上,各下一子都看得懂对方要走哪儿。
他知道诸葛亮为什么要打陈仓,因为陈仓是关中的门户,拿下陈仓就等于打开了长安的大门。
现在他撤了,曹魏主力西调了,诸葛亮的棋就死了。
他把信收起,小心地收进了书案下的暗格里,没有回信,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对不起?或者 下次一定?
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如今诸葛亮已经老了,他擅长内政不假,但是打仗是他的弱项。
最主要唐周自己的处境也越来越难,两个人都不知道还能在这个乱世里走多远。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院中。
他望着北方,寿春那边,现在应该已经挂上了曹魏的旗帜,辛苦打下来的城池,就这么没了,但并不后悔,因为有些东西,比一座城更重要。
走回书房,案上摊着一卷新的地图。
拿起笔,在淮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寿春没了,但合肥还在,荆州、长江天险还在,还有翻盘的机会,只是需要时间。
同时也在思考,诸葛亮接下来会怎么做?毕竟历史轨迹已经慢慢出了偏差。
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按他前世记忆诸葛亮北伐远不止一次两次。
下一次北伐,他会走哪条路?
还会出祁山吗?
还是会走斜谷?
唐周在心里默算,如果自己能在半年之内解决东吴内部的矛盾,重新整顿好了兵马,下一次他和诸葛亮再约,就不会再失约了。
诸葛亮说来日方长。
那就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