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唐周带着所有证据进了宫
偏殿的门半掩着,两个小内侍站在廊下,见他抱着个布包过来,互相看了一眼,没敢问。
孙权已经坐在案后,脸色不大好。
见唐周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左右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偏殿里安静。
案上摆着那包药渣,旁边一叠简牍。
唐周将查到的所有线索摊在案面上,药渣的毒检记录、王方的口供、天地会的调查禀报。
药渣里消骨散的成分分析,用朱砂笔标出了毒性浓度;王方的口供按了手印;天地会的调查禀报用蝇头小楷写满了三页木牍,记录着王方家人的去向、黑衣人的特征、那辆没有标记的马车....等等。
整个事件还原的一清二楚。
孙权全部看完后,他整个人都在不停的颤抖,然后拿起那包药渣,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药渣已经干透。
最后他低头头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疲惫:怀远,朕……差点就信了他们。
没有说信了谁,但两人都知道,他信的是流言,还有那些说唐周功劳太大、迟早要反的人。
这些日子以后,诸葛恪在朝堂上的那些暗示全寄和孙弘在背后的小禀报,他以为唐周是东吴最大的威胁,所以他把唐周的人一个个调走,把唐周的权力一点点削去,那些跟了唐周十几年的老部下,被他用一个的名义赶出了权力中心,但真正的威胁,就在他身边,在他每天喝的那碗药里,在他最信任的贴身宦官手里。
唐周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孙权把那包药渣放案上,跟着仰起脸来看唐周。
唐周发现孙权眼角发红,眼角的皱纹比往年深。
这些都是这些年猜忌、焦虑、恐惧堆出来的。
怀远,是我错信小人。
他没有自称,而是说了,一个帝王对臣子说我错了,在三国这个时代,比登天还难,皇帝是不会错的,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但孙权打破了这个规矩。
他开口,是因为真的被伤到了,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被自己扶持的棋子利用,差点能毒死。
唐周静静的看着孙权。
从来没有见过孙权这个样子。
眼前的孙权,帝王的威严、君主的算计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人背叛了的、有些苍老的男人。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也在他心里刻下了伤痕。
唐周跪了下来道:陛下言重了。
孙权摇头:不重,一点都不重。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唐周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
孙权身体弱得很基本没用什么力气,不过唐周感觉到那只手捉得很实,连忙自己顺势起来。
你救了朕的命,加这一次已经两次,朕欠你两条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那些要害我们君臣关系之人,朕会给他们应有的惩罚。
他的眼神落在那堆证据上,看了片刻,接着往下说:诸葛恪虽然没有亲手参与,但他的幕僚做这种事,他逃不了管教不严的罪,罚俸一年,削去部分兵权。
这个处罚,不算重,但唐周知道,这已经是孙权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因为诸葛恪是孙权继吕蒙后新扶起来制衡他的棋子。
如果把诸葛恪一撸到底,朝中就再也没有人能牵制唐周了。
说到底孙权还是不敢,他怕唐周,比怕诸葛恪更怕,所以即使诸葛恪的幕僚差点毒死他,他还是要留着诸葛恪。
这就是帝王心术,两头下注,谁都不全信。
唐周低头:陛下圣明。
孙权看着他,伸手拉住唐周的手,握得很紧:怀远,朕这些日子对你猜忌颇多,是朕不对。
这句话,他等了太久,从蒋济被调去交州的那天起,就开始等,如今真的听到了,心里反倒五味杂陈。
那些被调走的部下、外放的心腹,一句是朕不对就能回来吗?蒋济在交州的瘴气里待了快一年,陈武在山越深山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潘璋在零陵守着一座小城看日升日落,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但唐周说不出口,他知道,在帝王面前,臣子没有资格要求公平。
能得到的从来只有恩赐。
所以他只是跪在地上,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真心话的话:陛下不猜忌臣,臣反而更不安,君臣之间,猜疑是常态,信任才是例外。
孙权被这句话触动了,他盯着唐周看了很久,开口时声音里头一次透出真的东西:怀远,你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唐周摇了摇头。
这话是实话,他算不上受害者,因为他也从来就没有把孙权当成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陛下。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君臣之间是怎么回事,他只是在走钢丝,在权力的夹缝里求生存。
孙权猜忌他,他也在算计孙权,这场博弈,没有谁是完全无辜的。
陛下言重了,臣只愿东吴昌盛,百姓安居。
孙权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这个被他猜忌了这么多年却依然挺直脊梁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过了许久,孙权放开了唐周的手,背过了身子,他不想让唐周继续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也不想让唐周看到他的软弱。
回去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唐周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孙权已经坐在御座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周走出了偏殿,平复了呼吸,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散开了一些。
这一局,赢了,但赢得并不痛快,因为他心里清楚,孙权的信任,从来都是暂时的,今天他含泪道歉,明天他又会因为某个流言重新开始怀疑。
回到太傅府时,小乔正在院中抱着唐承晒太阳。
孩子比出生时大了不少,白白嫩嫩的,小手小脚在空中乱蹬。
看到唐周走进来,唐承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乳牙。
唐周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唐承抱了过来。
小人儿在他怀中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静下来,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放。
小乔在旁边微笑着看着这一幕,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轻声问:事情办完了?
唐周低头看着怀中的唐承,把唐承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开口了:办完了。
小乔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她从来不多问,她只是走过来,地靠在唐周的肩膀上,体温传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菊香,她轻声说:那就好。
在这个充满权谋、猜忌和杀戮的时代里,这一刻,是唐周为数不多的安宁。
他低头看着唐承。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松开了,软软地搭在他的手指上。
唐周用一个指头擦掉了他口水,小家伙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又继续睡了。
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是这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让他觉得撑下去值得。
他不是在为自己撑。
是在为这个家撑。